这几日就干脆自留着,放置在随身之侧。
祁薄昀不爱文墨,忌讳书籍史册,就连字平日里写的也不大好。但毕竟他的身份地位在那,就算不喜,自小到大名师严教总少不了。俗话说得好,浸染香烟者,不爱诵经,也会听经。他独独有一双好眼力,识得一手好字。
这木块之内的字是先墨笔写上,再用小刀一笔一划雕刻临摹而成。铁心木质坚硬,雕刻起来破费些功夫,却将这字形字神保留了八九分。
这字形神飘逸,如远风拥青山,处处连接缠绕勾结。利落处又径直断开,横撇竖捺恰到极致的舞动。气韵却略显沉闷庸庸,饱含苦闷。
祁薄昀看的痴了,径直提笔忘情,挥舞成形,却终难以绘就。自喃喃道,“明明才华横溢,你却为何沉闷难以疏解?”
待等最后一笔落下,白纸黑字上鬼使神差龙飞凤舞卧了个“泠”字。
是了!
这字颇像是熔铸了泠锋体所写。笔划间如出一辙的清冷出尘,飘散俊逸。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二者心境不同。
一者潇洒恣意,如卧看山河朗月,对酒当歌的天才少年;一者洒落出尘间又带着对世间事的愁闷无奈,似入仕多年官海苦闷的大志无成者。
泠锋体自出世以来,世人竞相模仿。多是少了心意自我的临摹,但这字有不同。
它是将泠锋体特有的起势,勾连融入了自己的笔划。这种感觉就像是怀揣着敬重爱意将一块雕琢出尘的美玉熔了,灌注入自身,重又雕刻了一块璞玉。
祁薄昀脑海中忽而涌出一个昏头的想法。他急切中扔了笔,赤着脚出门去找琏叔,让他四处搜罗来了林玄安书写过的文章字迹。
人心迹遇不同,字哪怕形同,神也不同。
祁薄昀翻阅了大量他笔下的《论商贸赋》《年度海商贸易总览》《北市贸易论》……还有他早年迎娶妻子时所做的《迎妻帖》……生女时所做的《吾儿书》
终于在他去年最后一篇所做的《天辰五年北市、南市贸易论》中寻觅到了旷古哀怨,找到了那股多年的沉闷……
祁薄昀幼时还在楚南皇城宫内听说过一段云昭科举的轶事。
云昭永春初年,大约三十年前,当时的云昭照例迎来了五年一次翰林院书生选拔考试。这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入院考试,不限制年龄,不限制身份地位,不限制地区。只要是才华出众,便能入翰林温书,更是意味着一脚踏入了官场,日后风光自是不可限量。
事实上那一年的风光独属于一个八岁幼龄孩童。
那人凭借一手飘逸飞扬,少年恣意,冠绝古今的凌厉字,满腹诗书引经据典条条清晰的文章夺得了入院考试的甲等第一!
更令世人惊诧的是,参与了那场入院考试的考生中,有后来的海涯府第一宰辅林玄安,吏部尚书张守明,二十一岁为户部尚书的刑庭文,云昭第一诗魔晏几道,云昭第一学儒陆文儒的嫡系弟子,官至宰相二十年的蔡之襄……一席几乎闪耀云昭二十余年的文坛明星,官场大能!
无谓乎群星璀璨,傲立于群星之上的明珠更是熠熠生辉。举世皆惊叹文曲星下凡,将其奉入神坛,将其文字拟作神迹!
天才少年梦的破碎源于天才少年的现身。
由于考试阅卷采取糊名制,批卷官员并不知晓书卷姓甚名谁。阅卷较为客观,选拔公正。
待等燕氏小姐燕悦泠的名字显出在甲等第一试卷之上时,众人才似做了噩梦般恍惚不已。
云昭举仕并无明文规定不许女子参与科考,参与翰林选拔。但暗中似乎是默认了女子不参政这一不成文的规定。
比起质疑她赫赫显耀的家世,世人首先质疑的是她的性别。
其中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争论,祁薄昀并不十分清楚。他只知道燕悦泠的才华卓绝,连当时的皇帝,与她一同参试的少年,读过她文章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攻击、质疑过她的天资傲人。
众人热衷讨论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她的性别。
燕悦泠最后只以旁听生的身份在翰林院读了三年书。此后不了了之,沉寂漠然。
自此后,各国律法严明规定,女子不得参加科考,不得参加官仕选拔。
——
鲁班圆锁木块上的字出自父亲之手,这一点木明棠看见的第一眼便已确定。在亲切感动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满腹疑问。
为什么父亲会提前将这并不算重要的事情刻在其上?这样做难道是已经提前预感到了什么,那又是什么事情能让他不去解释,甚至是反抗,反而赌上一族老小的性命?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