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帝雷霆震怒,当廷掷下朱批,将刑氏一门打入了昭御寺监牢,听候发落。可怜沙篱盐一案关乎生民血泪,反倒搁置了下来。
是日,铅云低垂,天穹如墨。一场连绵数日的凄冷苦雨,骤然泼洒而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宫阙巍峨的飞檐,敲打着昭御寺高墙的窄窗,更浸透了皇城根下每一寸湿漉漉的青石长街。那雨声呜咽不绝,似在低泣这朱门倾颓、世事翻覆,又似在洗刷那被权势碾过、早已面目全非的血泪与真相。
短短一季光阴,蜃楼城里两位声誉斐然的朝臣尽泥落尘埃。无论是紫荆巷的世家大族,还是崤山山脚积偲巷的草屋小堂,一夕之间人迹尽散。
雨幕重重,遮蔽了天光,也湮没了人间几多冤屈悲鸣,唯余一片湿冷的死寂与苍茫。
积水成洼,倒映着昏黄的宫灯,破碎支离,恍如这倏忽倾覆的满门荣华,终随浊流,无声汇入那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中。积水亦倒映着仓皇奔走的仆役丢弃的破旧灯笼,一明一灭,终被浊流吞噬,恰似那煊赫一时的门庭,转瞬灯火阑珊,尽付滔滔。
栖凌阁内木明棠扶于账册堆中,青丝半绾,且录且看,素手腾着笔不住书写。这些都是近几日祁薄昀命人送来的各式账本,有质子府近十年来的开销运转的。亦藏着暗桩产业的隐秘脉络。按他的意思是若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更遑论帮他运转商铺。
半晌,身侧账本矮下半截,木明棠猛然将狼毫重重掷于砚台,墨汁迸溅如星,洇湿了账簿边角。碎入她的眼眸,漂浮在她面上。木明棠垂眸冷笑。祁薄昀那番“精于账理方掌乾坤”的说辞,在她听来不过是强词夺理的折辱之计。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算珠记录,心中暗恼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却又深知此刻身处局中,纵使千般不愿,也只能敛尽锋芒,就着这困局细细周旋。
昨日是入试春闱的名单誊录校准日,云昭读书人应已到试院报道签名。
按照祁薄昀之前的计划刑庭文应当已经上书控诉沙篱盐高樯贪蠹案,云昭皇帝会按下不表,刑庭文死谏!牵扯到后宫严损皇家颜面,加之高党陷害,皇帝震怒,刑家入牢狱。
这时只要有心之人去那群年轻热血的学子中微微散播一些言论,往年的主考官刑庭文被替换是不争的事实。到时候蜃楼必有一场大乱!宇文家的天下江山怕是不会稳固不破……
这局面以木明棠现在的心境来说,她是期望见着的。她定要亲眼看着那巍巍皇权如何崩塌,更要看着那屠尽她满门的掌生杀者,如何被这滔天民怨焚噬!血债,终需血偿!
却也明白这一招必要有无谓牺牲。
最关键的是此招凶险,行差踏错半步便达不到效果。巍巍皇权不会因着几个书生的气血,几家百姓的愤怒顷刻瓦解。此事一成至多算个引子。
是以,木明棠写下了那张纸条传送给刑庭文。她知晓每年此时刑庭文便会在恩济寺侧房内为妻子守祭,也习惯点一盏白灯熬过漫漫长夜。故将信条封入红烛,嘱托卖灯女童见着一华发素衣中年大人见着剪纸惊讶者,一定要将白灯递交给他。此计虽险,且变数丛生,然于当下危局,实乃破局的唯一法门。
她已然尽力警醒刑庭文,今唯余静待回音,以验心中所料。待得实据落定,再筹谋来日方长之策。
只现如今她在这质子府明面上是侧妃,是这府内的当家人。实际她也是质子,被囚困在这阁内。自花灯节那日之后祁薄昀便像是知道她在等待外界消息似的,将这栖凌阁围的铁桶一般,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外界的消息她一概不知。
木明棠思索过,宇文明泽为人谨慎,遣她入局,断非只布一子。她暗下决心,欲寻那隐于暗处之人,借其耳目探听机要。然连日细察,往来之人皆无异状,周遭一片风平浪静,倒叫她更添几分疑虑,也更心焦不已。
“怎的,府上短了你一口炊烟不成?这又是闹的哪一出,竟将墨痕污了芙蓉面。”祁薄昀不知何时踏入阁间,正好整以暇观赏着木明棠的窘态。他今日身披碎金缀花锦袍,招摇之态恰似开屏孔雀。这般花枝招展的行头,定是又往吞海楼寻那丝竹软语,听曲逗闷了。
木明棠正烦恼着,被他不阴不阳一激,傲气劲也上来了,睨他一眼冷嗤道,“阴雨天也挡不住殿下去听曲逗闷,多饮了几壶桂花酿倒朝我来醒脾来了!”
祁薄昀不曾见她这般咄咄逼人,此刻也算是明了了岳琏说的此人言语狡猾是何意了。轻笑几声,随手想将一册子拿起来看。却被她一个眼神挡下。
“这些账本我还没理清。殿下既着了酒气自当远离,反而在此指点江山,乱我方寸!”木明棠忿忿说着,侧过身体,正攥着锦帕去擦拭脸上的墨渍,指尖也因烦躁而微微发颤。
祁薄昀讨了个没趣,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