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挡之殇
轻扬随意落座于锦塌。转瞬眼底的轻浮笑意消失,目光凛冽入寒刀,直直剜向座前人。随手捻起她喝过的半盏茶,幽幽道,

    “昨夜三更,刑庭文暴毙于昭御寺监牢之中。见者传闻其七窍渗血,十指尽折如枯枝,腕踝骨骼碎裂成齑粉,脊骨寸断如断竹,皮肉绽开处深可见骨,连衣襟都被鲜血浸透,凝成暗紫硬块,惨状实是令人目不忍视。今日一早拉去南市街头暴尸街头,这会下了大雨,也不知会碎成几块。”

    木明棠闻言指尖骤然收紧,在脸上留下三道锋利划痕。他所说的那句句言语沉入脑海,来回往复,顿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脊背软了下来。喉间涌上腥甜,却发不出半分声响,整个人如坠冰窟,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祁薄昀见她此状,也没了饮茶的心绪,依旧讥讽道,“你这指甲倒是锋利,日后自戕怕是用不上刀了。”

    她此番未曾理会祁薄昀的言语奚落,扶着案几便要起身离去。久坐之下,腿脚早已麻木如坠寒冰,指尖刚触到桌沿便气力不支,倒下时顺势将案桌册子掀翻大半。她狼狈跌回原处,正撞进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祁薄昀垂眸睨着她,目光似淬了霜的利刃。

    见她兀自不死心,在自己面前强撑,祁薄昀也犯起浑来。故意将刑庭文在朝堂上与云昭帝的争论原原本本说出来。又毫不经意透露着,高党是如何一步步哄骗刑庭文之子收为己用,如何将那些罪名栽赃其身,如何如何拉刑氏父子进监牢,如何如何令他三餐尽绝,食不果腹,受尽苦楚而死!

    “唉!你想想这刑大人叱咤官场多年,算无遗策,怎的生养出如此愚笨的儿子。想这高为庸父子不知下了多大的功夫,才能在铁壁一般的刑大人身上划开一道口子。”祁薄昀继续感慨着,眼见的木明棠的脸色越来越青紫,甚是精彩纷呈。

    “殿下何故和我说这些,反倒是吓人。”木明棠垂着眼,失魂落魄说着,“这茶凉了,我再去沏一壶热的。”便待去拿他身前的茶盘,手反被他束缚住。

    祁薄昀一手捏着她的手腕,木明棠挣了几下挣不开,低下头脸渐阴沉下去,将手攥成拳。

    雨势渐大,阁楼的窗户尽数开着,廊檐下少有闲人碎语,唯闻檐溜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最寒处,恍若未亡人那永无休止的悲泣。

    祁薄昀铁钳似的手一紧,意欲施压将她的拳头展开。太过用力她的手腕变的乌青,却依然死犟不肯松开,面露不悦道,“你知道自己在抵抗谁吗?”

    木明棠置若罔闻只是重复着,“我去沏壶热茶。”复抬眸,一双秋水瞳连满了血色。

    她终究不过及笄梢头少女,遭受巨变后复闻此恶闻,纵使强撑着一口气,面上也难以掩盖惊骇。

    屋外的雨声遮盖了阁内人声,祁薄昀不曾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看见她眼里阻挡不住的悲凄、愤怒。他知道悲凄定然不是关于自己的,只是讶异那愤怒似乎也不全然归结在自己身上。

    斜风将桌案上的账册刮落满地,页页翻飞,残卷携着墨香如离群孤雁,绕着二人的对峙孤零徘徊。

    祁薄昀冷眼瞧着经她手写过的残卷,定定道,“这些账册凭你一个勾栏瓦房卖艺的贫民孤女,旬日之间,怎会梳理的如此清楚。逃避无用,那只会激怒本殿,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这些日子我并不相信你的言辞!”

    木明棠默然不答,唇边噙一丝冷笑,眸中泪光盈盈。一滴珠泪滚落,恰坠于祁薄昀手背,其灼热竟似熔金烙铁,直透肌骨。祁薄昀只觉心头如遭芒刺,寸寸灼痛蔓延开来。待他惊觉,木明棠早已猛力挣开他手掌,倏然后退半尺。纤指翻飞间,青丝上那支金簪已赫然在手,寒芒一点,颤颤抵向自己咽喉。

    金簪抵于咽喉终究是寒冷无比的,祁薄昀刚刚温热的心被浇了个透心凉。

    “你想杀……”

    “咣啷——”木明棠在他将那话说出口前松开了手。

    金簪掉落青板,扬起淡淡尘埃。

    “我不想杀你,我也知道自己杀不了你!”木明棠声量大了些,这话是说与自己听的,也是在告诫自己,认清现在的处境。复又转身将阁窗的帘子放下,风一时阻隔在外间。飞旋的墨卷没了助力,又飘飘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