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傅文那时候不明白,对自己意义重大的事情,在别人看来未必有意义。

    她用那么可怕的努力和毅力,写下二百多个自己不认识的字换取堂姐给她一个自由看书的权利。当堂姐答应她的瞬间,那种感觉就像是大堤捅破一个缺口,积满的水顺着缺口喷涌而出,溢出的全是满足感。

    傅文擦掉眼泪,抱着书笑了。

    但是隔天堂姐再次禁止她碰那堆书时,傅文问:我都写一百遍了,你答应许我碰它们。

    堂姐眉毛倒竖,掐腰说:哪里写了一百遍,你会不会数数,连‘四’和‘五’都写不好。

    堂姐怎么会认真听一个小孩子在那莫名其妙的说些为自己申辩的话呢!

    对于小时候的自己,书中到底有什么精彩之处,纵使是堂姐百般吆喝,傅文也站在冷风中慢慢接近她,求她施舍几本书。其实吸引自己的无非是几幅精彩的插画和融入画中的自己。

    狼、葡萄、蚜虫、玉米地……

    哪幅画后面没有自己的故事!

    有一天堂姐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大门前,对母亲说:放心交给我吧,保证她安全。

    后来堂姐说:班上同学都带弟弟妹妹上学,一群人就围着那些小孩看,我很羡慕。

    这就是傅文第一次去学校的原由。

    跟在堂姐后面只有小跑才不至落下,世界便在追赶着堂姐的路上发生了变化。

    沿途相同的白杨、房舍和满满的路人,七拐八绕的小路盘绕在眼前,像打乱的线球。

    傅文第一次看见窑厂的大烟囱时,高耸入云几欲倾倒的柱子让人眩晕,静静地往外吐出白烟,她抓住堂姐的书包说:姐姐,它要倒下了。

    堂姐说:谁信你的话,结实着呢。

    傅文还没开始认知这个世界,也没走出过村庄去开阔眼界,窑厂的大烟囱是超出她想象的高大建筑,显得神秘莫测。

    烟冲的确结实,笔直的矗立很多年后,直到傅文高中毕业,它才在一瞬间轰然倒塌,物理意义上的塌了。

    傅文知道校园暂时还不属于自己,畏畏缩缩躲在堂姐后面还是觉得自己很起眼,好像每个人都猜出她不是学生。

    堂姐恫吓傅文:到教室后就躲在桌底,不能动也不能被人看见,要是被老师发现了我就扔你到学校后面的乱坟地里。

    傅文团着身体窝在靠墙的桌底,进教室太急促,来不及看清黑板和堂姐的同学长什么样子就被强硬地塞在桌下,她成了只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傅文窝在桌底看见的都是人腿、桌腿、凳腿,还有一双双各式各样的鞋子。

    她听见浑厚高亢的男声,在层层叠叠的人腿中,只有这个声音高昂的两条腿可以任意穿梭教室,深蓝色裤子和一双白边的黑布鞋,这就是老师。

    堂姐想让同学知道傅文的存在,又怕让大家知道。

    堂姐已经到了需要引起别人关注的年纪,需要一点点小事情赢得别人关注。

    傅文躲在桌底听见堂姐对别人说:不准看,就是不许,谁看我打谁。

    桌底可能藏了堂姐的一只待展示的小猫。

    “就看一眼,我们看看你们长的像不像。”傅文以为给堂姐添了麻烦,一个劲的往墙角挤。

    终于堂姐伸手拉着她的衣服命令:小文,出来吧。

    傅文伸出头探寻眼前的人和物,没等重新站好,一下子围上来五六个男女生,他们争相问了些相同的话,几岁了,上学前班没,会不会写字。

    一个男生拉扯傅文的鞭子,傅文挥舞着手对他高声威胁:打你。

    众人大笑起来,变本加厉地捏她的脸颊:才这么点儿就要打人啦?

    这里陌生,傅文只敢稍稍地抵抗,直到堂姐指着一个男生对她说:打他,使劲打。

    傅文这只困鼠终于开始发威,疯狂扑向堂姐所指的人,拉住他的衣袖不放手,用细溜的童音威胁他:打死你,打死你。

    傅文并不知道小孩的声音会逗乐这群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

    铃声响起大家迅速应声而坐,傅文仍旧躲在桌底。

    欺负她的男生就在前面,傅文卷起他的裤脚,在男孩细瘦的脚腕上又掐又抓,直到他忍受不了将腿伸到前面。

    傅文用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又一个圆圈,待那男生的腿又缩回来时,傅文抱上去挠痒痒,还咯咯的笑出声音。

    记忆始终是记忆,六岁小孩眼中的这群男孩女孩,都是大人了,她用小孩仰视大人的目光去看待他们,她知道堂姐是大人,父亲母亲也是大人,前面这个被自己掐了许多次的男孩,在她眼里也同父亲那辈人是同等的,她带着后生的心理。

    十三四岁的男孩女孩,不管他们当时多大,傅文长大后再想起他们时,仍是将那群家伙想象成父亲辈的大人,记忆和时间没有一同成长。

    傅文跟着堂姐去厕所,堂姐把她仍在墙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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