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操场的道上有两排整齐的冬青,过于严肃的立在道两旁,花坛里长着鸡冠花,横七竖八倒成一片。
傅文来学校的作用很快用尽,男孩女孩们对她不再好奇,堂姐走回来对她下令:下节课是数学老师的课,你不能蹲在桌底,就留在这里等我来带,懂不懂?
傅文蹲在教室外的墙角,蹲在堂姐划的圆圈内,墙边碎砖头堆的像个小山头,傅文爬上去,迎风而立,四处打量。
铃声之后的校园顿时安静下来,显得空旷沉静,刚才的喧哗声被装进口袋。
她安静老实地蹲在山头,凝望不远处高高的烟囱,它魁梧高大,慢慢向跟前倾倒,烟囱顶吐着滚滚白烟,像是要和天连接起来。
一个男人出现在傅文面前,问她从哪里来。
“柳庄”,
“和谁一起来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拎拎裤脚蹲下身看着她。
傅文说:跟姐姐一起来的。
“你姐姐呢?”
“在里面上课。”
他坐到砖头上和傅文玩“跳别扭”游戏,一直玩到下课的铃声响起。
他站起来摸摸傅文的头,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走了。
傅文没有一刻记得那人的模样,也曾试图从小学所有老师中寻找他,没有一个形象与他接近。
他是不是怕小孩走失在校园里才陪同玩了一节课的游戏。
有一年,傅文突然想起小时候堂姐第一次带她进的教室和墙角一堆砖头。站在校园仍然能看见远处的大烟囱,但那间教室不知遗忘在了哪里。
*
奶奶戴着老花镜,盯着孙女当宝贝似的彩纸研究好久。
第三天,傅文就拿着绣了哪吒的粉色手帕出现在凌艳面前,显足威风后又跑到父母面前换得夸奖。
到手帕脏的时候,傅文突然想起小哲。
小哲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偶尔发出一串清脆欢快的喊闹声,同自己的手指能玩上很久。
傅文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盖到小哲脸上,用力拍了他脸颊说:就差你没看过了。
母亲走进来时见小哲脸上的手帕,脸色大变,几步跨过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扯下手帕后又给了傅文一个巴掌。
母亲和堂姐一样,充满怒气的脸拧到一起,把手帕揉皱,扔出门外。
傅文跟着手帕跑出去,坐到地上摸着脸哭起来。
父亲抱起傅文,刮干净她鼻子上的泪珠说:我得乖乖不哭,妈妈打你哪了?
而后转过身对妈妈说:她不懂事,教训一下长个记性就行,打也少用点劲,你瞧这脸上的指印。
妈妈看一眼,把傅文抱在怀里哄了许久。
那一天,爸爸教傅文用清水憋气,把鼻子和嘴浸到水里,爸爸问傅文:舒服不舒服?能不能喘气?
傅文咧着嘴边笑边猛地喘气说不好喘气。
爸爸说:你把手帕放在弟弟脸上时,他也不好喘气,只是他还不会说话。
拥有“哪吒”这件事,能分享这份快乐的人都分享过了,傅文觉得它没趣起来。
一下一下将手帕抛过头顶,再不厌其烦地接住它。
风儿把手帕吹落在老槐树下面,随风跳跃几下后静止在树根前。
傅文追着手帕跑树根那里,发现槐树上黑漆漆的洞掉了下来,抬头往上面瞧了瞧,惊讶地呼喊奶奶。
奶奶推推老花镜,放下手中针线活,向老槐树走来。
“奶奶,老槐树又长了一个黑洞。”
“我瞧瞧。”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又走一圈,伸手拍拍树干,说:“它老了!”
“我想把手绢送给它。”傅文找到一种新的乐趣,一点小小的责任,可以证明自己能力的小小的满足。
她跑回院里打一盆清水,极其认真的用肥皂洗净手绢。
用夹子夹住一角,挂在晾衣绳上。
明媚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老祖母和小女孩坐在葡萄架下,等着手帕一点一点晒干。
奶奶的脸上,皱纹里写满慈祥,她那么专注的和孙女等待,等待,仿佛一起等待成了这一天中最慎重的事情。
傅文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傍晚,天色渐渐暗淡。
她跑到晾衣绳前,手帕还在晚风里摇摆,奶奶不见了身影。
傅文踩上板凳,摘下带着清香的粉色小手帕。
蹲在老槐树根的黑洞前,里面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奶奶说过,老槐树上住着松鼠,没有人时它们便排成一排从一根树枝走向另一只树枝。
从这个洞口进去,或许里面有阶梯,一直通向树顶的最上面。
傅文把洗干净的手帕丢进树洞,立刻就看不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