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傅文问:“奶奶你爬上过槐树上没?里面几只松鼠?”

    奶奶一边清扫家院一边应付回答:“年轻时候爬过,生了你爸爸之后就不爬了。”

    傅文:“是爸爸不让你爬?”

    灰色半大的狸猫从草垛后面走过来,铆足劲翘起尾巴,“喵”一声后蹲下来,又翘起腿,在树根安静地撒了一泡尿,泰然自若慢吞吞地走了。

    傅文跺着脚大喊大跳:它撒尿了,它撒尿了。

    奶奶说:它在帮老槐树长大。

    傅文问:你说树老了,干嘛还要长,都要长进天里面了。

    奶奶说:猫是帮它长寿。

    奶奶把傅文叫到身边,拍拍地上一团草:坐下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听。

    傅文问:是讲爸爸小时候?

    “不是!”

    “妈妈小时侯?”

    “不是!”

    “那就是老祖宗小时候?”

    奶奶说:我讲这棵槐树小时候。

    奶奶摸着傅文两根细溜溜辫子说:好多年,眨眼都好多年了。

    傅文说:爷爷长得像老槐树,脸上是黑的,手上也是黑的。

    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就像拧过水的抹布,紧紧皱在一块,比赛似的一条长过一条。

    傅文伸手拉住皱纹,它带着点弹性。

    奶奶躲过傅文的小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用抹布脸疼着她的腮颊。

    “爷爷长得像老槐树。”傅文又陈述一遍。

    奶奶说:他很高,又聪明,你爸爸像他。

    傅文说:我不喜欢爸爸脸上的疤,爷爷脸上有没有?

    “他眉毛上有颗痣,正好在眉毛中央,人家都说这位置的痣代表富贵。”

    “爷爷也是地主?”

    “不是。”

    “不是地主怎么会富贵?”

    奶奶不回答,站起来端上板凳回屋去了,又开始了她的女红。

    傅文身上的衣服裤子,脚上的鞋子,都出自奶奶手中的一针一线。

    奶奶双手布满老年斑,十指挂满一条条皱纹,千沟万壑纵横交错布满手面,指甲也黄了,厚厚的陷在肉里,又老又粗的双手绣了傅文童年所有的小鞋,绣了她奇思妙想后想要的任何图案,绣了一双又一双童子老虎鞋。

    奶奶摊开一幅幅要绣的图案,捏着小巧的绣花针,手指像轻巧翩舞的蝴蝶,顺着彩色的丝线忽上忽下。

    手里的针很像她自己的一生,始终都被一条条彩色的线牢牢牵住,从不曾离开过一幅幅图案。

    傅文觉得自己是奶奶生命中的绘画,奶奶精心细描,针针细密,条条都点缀她心血,待到什么时候她才会放下手中的针和线说:“我完工了呀!”

    双手一年一年的布满青筋纹络,手中的喜鹊、牡丹、莲花却永不垂败,针脚细密,颜色艳丽,颜色过渡的大方自然。奶奶绣花的本领固然很好,但是做衣服的样式却千篇一律,从来都是八开衣领加一排整齐的纽扣,裤子是四大块布料拼成加一根皮筋。

    那时候出现在傅文眼里的孩子,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衣服能避开这种古板单调的样式,谁也想不到除了八开领衣服、一根皮筋勒的裤子外还有其他新鲜款式。

    傅文是坐不住的,坐在奶奶身边,帮她穿了七根线后再也不愿干下去。

    奶奶呵呵地笑,“去玩会儿吧,别靠近河边。”

    傅文捏着针,趴在奶奶脚边,细细的找搬家的蚂蚁,针尖扎到蚂蚁屁股上叫奶奶快趴下来同她一起玩。

    奶奶搁下手中的鞋帮缓慢地蹲下来,把针头的蚂蚁放掉,对傅文说:“秋天快来了,它们都在辛苦的找食物,蚂蚁和人一样,有一个大家庭。到了冬天,满桌都坐着小蚂蚁,大蚂蚁给小蚂蚁讲故事,讲他们春天夏天遇到的危险事,就这样一讲就是一个冬天,等来年开春时,它们才从洞中出来,也和人一样,耕种再等待收割。只是,它们的庄家和我们的庄家长在一起,许多人就一直以为蚂蚁吃的是我们的粮食。你用针攮死一只蚂蚁,就有许多小蚂蚁听不到故事,吃不上饭,在寒冷的冬天活活冻死。不管是什么东西,它们都有自己的家,不能因为听不懂它们讲话就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杀死它们。”

    奶奶望着地上顶着触须分辨方向的蚂蚁,傅文望着奶奶。

    这一番似故事的话傅文记忆很深,生命卑微的蚁也有等待它驮粮食回家过冬的孩子。

    傅文从邻居扫出的一堆垃圾里捡回一张破边少角的印着彩色图案纸张。

    彩色印刷品还不普遍的年代,纸张上脚踏风火轮的娃儿足够让傅文大吃一惊,如获至宝般的拿回家小心收藏,夹在书里,不行,隔天会忘记,压在床席下,好像也不行,妈妈会定期清扫。

    她就一直撞在口袋,夜里睡觉抱在怀里。

    又攥着它去堂姐面前显摆,堂姐将它揉皱扔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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