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永安门。
高大的城门如同巨兽的口,吞噬着来往的人流。
萧青岚的队伍抵达时,城门守将早已得到消息,率领兵士肃立两旁,恭敬迎接。
进入城内,喧嚣和繁华扑面而来,与城外的饥寒困苦仿佛是两个世界。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行人摩肩接踵,虽也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但至少衣衫完整,面色尚可。
这就是她守护了十年的帝都,繁华,却也脆弱。
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附近的崇仁坊,是先帝在位时就赐下的府邸,只是萧青岚常年不在,一直由内廷派人打理。府邸规制宏大,朱门高墙,门前矗立着象征皇室威严的石狮。
得到消息的公主府属官、内侍、宫女早已在府门外跪迎。
萧青岚下马,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赵闯,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和那扇洞开的、深不见底的朱漆大门。
“恭迎殿下回府!”
山呼声起,在寂静的坊间回荡。
萧青岚抬步,踏着清扫干净却仍残留着湿意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府邸。
玄色的大氅下摆在身后拂动,带起些许未化的雪屑。
她回来了。
不是以凯旋功臣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被皇帝“荣养”起来的、需要被警惕和制约的长公主的身份。
宫廷的钟声在风雪中悠悠传来,沉闷而悠远。
属于长安的博弈,从她踏入这座城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是夜,皇宫,紫宸殿。
地龙烧得温暖如春,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景和帝萧青宏,也就是萧青岚一母同胞的弟弟,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他年岁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与萧青岚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文弱,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低声禀报:“陛下,长公主殿下已于申时末刻抵达公主府安顿。谢侍郎求见。”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未抬:“宣。”
片刻后,谢云深步入殿内,他已换上了一身常服,依旧是那般清雅从容。他一丝不苟地行君臣之礼:“臣,谢云深,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见到阿姐了?”
“是。在京畿官道,恰逢京兆尹设卡,与流民对峙,长公主殿下途经,下令撤卡放行流民。”谢云深言简意赅地汇报。
皇帝轻笑一声:“她还是那般性子,见不得不平事。北境十年,一点儿没变。”他顿了顿,看向谢云深,“你觉得,阿姐此次回京,心中可有怨气?”
谢云深垂眸,恭敬答道:“殿下深明大义,对陛下唯有姐弟之情、君臣之份。臣观其言行,所思所虑,仍在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深明大义……”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是啊,阿姐一向深明大义。所以先帝在时,才会让她一个女子去那苦寒之地执掌军权;所以朕如今召她回京,她即便不舍,也会遵旨。”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北境军权,暂时由副将接管,但终究需要一个新的主帅。”皇帝转过头看向谢云深,“朝中那些老臣,尤其是以英国公为首的那几位,已经开始上折子,或推荐自家子弟,或提议由兵部直接管辖。静渊,你怎么看?”
谢云深沉吟片刻,方道:“陛下,北境军务关乎国本,非德才威望兼具者不可胜任。仓促决定,恐非社稷之福。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妥善处理朔风一战战败及战后事宜,抚恤伤亡,查清军械辎重延误根源。至于主帅人选,需从长计议。”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查清根源……谈何容易。兵部、户部、工部,盘根错节。罢了,今日不提这些。阿姐刚回京,舟车劳顿,明日宫中设家宴,你也来。”
“臣,遵旨。”谢云深躬身。
“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似乎又沉浸在了堆积如山的奏章中。
谢云深行礼告退,退出紫宸殿。殿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重了。他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夜空,沉思。
这长安城的风雪,或许比北境的刀剑,更加难熬。
他拢了拢大氅,一步步向宫外走去。
此时的萧青岚站在公主府最高处的观星楼上,凭栏远眺。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大半个京城的轮廓。
府邸奢华,仆从如云,一切都按照最高规格准备。
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被困于金丝笼中的滞闷。
赵闯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低声道:“殿下,都安排妥当了。我们带回的一百亲卫,已分批安置在府中各处要害位置。府中原有的仆役,也让沈嬷嬷在暗中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