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收拾床褥,将破席抖净;宝玉拣拾瓦片,嵌平桌脚。
屋檐下风过,纸影微颤;院角有露,沿着青苔蜿蜒。
宝玉道:“先安后行,今且整此处。”
紫鹃道:“盏碗有了,砂锅也洗净。”
黛玉微倚枕而坐,目注窗纸,低低一笑。
——
园中旧径可循。
宝玉提竹篮,紫鹃持小刀,绕藕池、沿篱落而行。
篱边藿香成丛,墙阴车前破土,池畔芦根洁白,阶下艾草尚在。
紫鹃道:“就地取些,免得出门惹眼。”
宝玉道:“足矣。择嫩者。”
两人择其叶,洗其泥,摊在破簟上阴一阴。
宝玉又翻得旧橘皮一撮,道:“陈者尤良,可理气。”
紫鹃笑道:“好在前日晒下,倒合用。”
回屋,置灶,汲井水一桶,色清如镜。
宝玉道:“先文火润之。”
紫鹃应声,拨开灰烬,置薪,点火。
炉下光焰微起,红痕贴地而行。
黛玉侧耳而听,咳两声,收声较昨略缓。
她看着窗纸上的光影,似在水面浮沉。
她道:“昨夜梦里皆喧,今朝反觉静。”
宝玉道:“静里见本。”
——
砂锅既上,先文火。
汤色由清转微黄,气息初淡而后和。
宝玉以箸拨火,道:“火不可躁,先缓后急,再回文。”
紫鹃递来滤布,道:“少顷再添。”
黛玉半倚半坐,俯观心念。
她道:“昔以‘假’为真,竞逐人言;今以真为真,倒轻人言。”
紫鹃笑道:“姑娘说得玄妙,奴只听个‘轻’字便好。”
黛玉亦笑:“轻则不累。”
火由文转武。
锅沿微沸,泡星细碎,渐成珠跳。
宝玉加一撮薪,焰色一起一伏,道:“急则取势,势过则返。”
紫鹃道:“去渣乎?”
宝玉道:“且少待。”
黛玉阖目片时,胸中似有寒气一线,自喉转而下。
她暗道:“病根半在执;执者不放,药亦难入。”
再启目时,窗外风已小,纸影安稳。
火由武回文。
宝玉掀盖,轻吹一口气,香气顿作而不猛,乃和。
他道:“再煎一刻,香不烈而入得深。”
紫鹃应:“听二爷的。”
黛玉低声道:“心病还需心药医。”
宝玉点头:“人心一安,诸药皆从。”
紫鹃道:“汤色转清,似可滤了。”
宝玉道:“滤一次,再回火少顷。”
滤毕复煎,香从盏沿缓缓而出。
黛玉握盏在手,先嗅再尝,入口不苦而后甘。
她停一停,道:“胸口暖了些。”
紫鹃喜道:“是了。”
宝玉道:“先止其急,后缓其久。”
黛玉点首。
她复饮二三口,喉间痰气散作细丝,咳时不殷。
紫鹃取帕拭唇,帕上仅淡痕一线。
——
汤罢,宝玉以水再润砂锅,拣药渣,风干以备再熬。
紫鹃将盏洗净,收在旧木匣内。
屋中的光线因云破而明,尘埃在光柱中慢慢飞。
黛玉倚门而起,先扶后立,立后移步。
一手按着门框,一手放下,沿着墙根走了两三步。
紫鹃在旁,只伸手不扶,生恐惊其气。
宝玉在后,目不离步。
黛玉道:“可笑我向来多泪,原来泪非药。”
宝玉道:“泪非药,泪能洗尘;然病在心,药在心。”
紫鹃道:“姑娘只管慢些走,绕一绕便歇。”
绕至窗前,窗纸上有一小裂,紫鹃即以浆糊抹合。
黛玉看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笑道:“合处反牢。”
宝玉道:“旧裂得补,方能挡风。”
黛玉坐下,喘已匀。
她道:“前念多滞于‘假’,故不安;今念少执于‘假’,故稍安。”
宝玉道:“是其本原。”
紫鹃笑道:“奴只记得一件:‘安’字要紧。”
——
黄昏近,炉火微温。
宝玉又去园角采得数枝薄荷,与少许车前,拌水研磨,覆于布上,置于窗缝边去尘。
紫鹃理床被,铺草席,枕旁安一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