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渐小,虫声初起。
黛玉取纸笔,缓缓写下七言律诗一首,题曰《病愈感怀》(押下平十三元):
曾把多情换泪痕,
今日回心识本原。
旧念如霜侵故叶,
新安似水到清源。
炉前细火调三候,
盏里微香入一元。
欲试轻行还倚杖,
园亭更觉近春园。
宝玉看罢,轻轻道:“好。”
紫鹃笑道:“字也稳了。”
黛玉道:“心定,手便不抖。”
夜色垂下,窗纸淡黄。
宝玉又煎少许清汤,温温递与黛玉漱口。
紫鹃把将入夜所需之物一一排定:茶盏、帕子、药包、火镰。
黛玉道:“胸中似有一线暖脉,循至指端,又返于心。”
宝玉道:“药力行矣。”
紫鹃道:“奴今夜守着,二位且安歇。”
——
夜半静坐,屋内灯光如豆,炉中星火明灭。
宝玉轻启灶门少许,以掌覆之听声,道:“火候亦有‘息’。息缓则气和,气和则香入。”
黛玉道:“昔年我心,常如武火,乍起乍落,遂不安。”
宝玉道:“是故先文。缓者,教其气自归。既归而后取其势,势过则复缓。”
紫鹃在侧掩风口,道:“奴添一撮薪,且遮风。”
宝玉笑:“不可多,略略即可。”
砂锅里汤眼乍聚乍散,如鱼吐珠;盏沿有香,薄若轻烟。
黛玉以袖拂窗,纸面清朗,见火光在纸上跳跃。
她道:“听汤如听息;观火如观心。”
宝玉点头:“正要如此。”
紫鹃把药包再系紧,铺一方旧布于案,备滤。
她道:“二位慢些说话,免得气急。”
黛玉笑道:“气不急,言自缓。”
宝玉以箸拨灰,使灰覆薪半边。
他道:“灰为裹护,使火不暴,此谓‘护心’。”
黛玉道:“心若有人相护,便不至奔突。”
紫鹃道:“奴在旁看火,看汤,看人气,俱要匀稳。”
屋外偶有细风过,门缝轻鸣,井绳在架上微摇。
宝玉起而按门闩,复就坐,指腹轻摩盏耳。
黛玉凝视汤色,道:“初则清,继则黄,后又转而清。人心之变,亦类是。”
宝玉道:“清,是见本;黄,是受外;复清,是返本。”
紫鹃道:“奴不懂,只觉‘复清’两个字极好听。”
片时,炉声更细,似远似近。
宝玉低声道:“息平则声远,心定则事明。”
黛玉颔首:“近岁所病,在于逐声逐影;今朝不逐,心中便宽。”
紫鹃以帕拭盏足,理布角,又将小灯拨旺少许。
她道:“姑娘若倦,且歇片刻。”
黛玉道:“不倦。且与二爷细说‘心药’。”
宝玉道:“心药不过二三字:舍、明、安。”
黛玉道:“舍,则去故执;明,则不惑;安,则不动。”
宝玉笑:“三字若成,病已半痊。”
灶门微闭,屋内更静。
黛玉拈起一撮陈皮,以指研之,道:“陈则入深,新则易浮;人情亦然。”
宝玉应道:“故交可托,新好宜淡。”
紫鹃笑:“奴只记一句:茶要温,汤要缓,话要短。”
窗外月光斜入,落于墙根一线白。
黛玉道:“此光不语,而我心自明。”
宝玉道:“明者,不假言。”
紫鹃道:“且再闻香,似比方才更和些。”
黛玉以两手围盏,气由掌心而入胸,少焉,眉际舒展。
她道:“胸中之冷,似解一层。”
宝玉道:“善。明日更易。”
紫鹃轻声:“二位且坐,奴再理炉。”
黛玉又道:“昔日我见世事,多从名分上看,遂有拘滞;今朝从本原上看,不过是生灭去来,心何必惧。”
宝玉道:“名分是器,器可用,不可住;本原是道,道可住,不可说尽。”
紫鹃道:“奴听不全懂,却觉心里净净的。”
片刻无语,惟闻汤声若有若无。
宝玉忽收箸,道:“可矣。”
紫鹃趋前,以布滤之,香气更专。
黛玉轻呷一口,徐徐咽下,道:“入而不滞。”
宝玉道:“是药入路。”
紫鹃欢然:“更好。”
屋角的影子顺灯而短,钟声遐闻,似有更鼓初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