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来,天色淡,市口喧阗里透出几分凉。
一家牙婆坐在街拐处,手中捏着一张小单,纸色发黄,字儿极小。
旁有一个中人影,低声与之计议,时抬眼观望,似怕惹出是非。
刘姥姥戴着旧青布帕,一手挎篓,一手扶杖,沿着摊贩行过,认得那牙婆,便立住脚。
她笑道:“亲家母,你这会子也在外头做生意?”
牙婆抬眼看她,旋又垂下,道:“哪能比得上你老人家上回的福气。”
刘姥姥道:“福气谈不得,不过讲个做人。”
中人试探道:“得人得价,彼此有光,才算讲做人。”
刘姥姥道:“价从何来?且把纸给我瞧瞧。”
牙婆把那价目小单慢慢递来,指头按在角上,不肯松全。
小单上画格两条,写着几样价目,旁注一行“急事从权”。
刘姥姥只看一眼,便收住了目光。
她把篓放在脚边,低声道:“你我都是旧识,不必使这等纸上话。”
中人道:“老奶奶讲个公道。”
刘姥姥道:“公道两字,不在纸上,在心上。”
她复道:“且问一句,这孩子可是某家里那位的血脉?”
牙婆与中人互相望了一眼,都不答。
刘姥姥道:“你们不答,我心里也有数。只是世道到今日,能留一个心眼,也是你我以后积福。”
中人咳了一声,道:“老奶奶既是这样说,也不为难。只是价上要有个着落。”
刘姥姥把袖里摸出一小包,解开是些散碎银。
她不数,不讲,只压在小单上。
她又从篓里取出一包干果,道:“路上吃的,权当我这老太婆的点茶。”
牙婆看了看那包,又看那银,叹了口气,道:“老奶奶倒是爽利人。”
她把小单推回,道:“这单子你也不必拿,拿了以后还要人问。你若要人,转身就领去。”
中人忙抬手,似要拦,又见牙婆脸色,不作声了。
刘姥姥点头,道:“不拿单子也好。人我带走,口上不留话,手上不留痕。”
她随后道:“但有一事。”
中人道:“什么事?”
刘姥姥道:“那孩子手上若有绳结,烦劳松一松,让她好走路。”
牙婆“哼”了一声,道:“你倒会讲。”
她把袖子一挽,伸手去解,解了两道,又取出一根旧发绳,把孩子的散发束好。
那孩子就是巧姐,衣领边破了两针,眼里有惊,不敢多看。
刘姥姥不言语,只从篓里取出一只旧披风,轻轻替她披上。
她叮嘱道:“走在我后头,不看旁人。”
牙婆问:“就这么走了?”
刘姥姥道:“走了。”
中人悄悄问牙婆:“亏不亏?”
牙婆淡淡道:“世上事,留一分,才好往后。”
刘姥姥背过身,扶着杖,带着巧姐,从闹处绕向静巷。
她走到一处墙角,见一扇旧门,门闩锈得发红。
她把手一按,闩响一声,似多年不开。
她对巧姐道:“世上锁多,解锁的手儿也多。跟着我,莫怕。”
巧姐轻轻“嗯”了一声。
巷尽是一条小河,桥板斜,秋水漾漾。
桥那边有一户乡户的小门,门内走出一位老妪,见是刘姥姥,忙笑道:“哟,姥姥来了。”
刘姥姥道:“借你家一角暖处,安置个孤苦。”
老妪道:“屋小,只求不嫌。”
刘姥姥道:“小也罢,只要清白。”
她回头对巧姐道:“你在此住一两日,我去打点行事。有人问起,只道是我表亲家的女儿。”
老妪应声:“记着了。”
邻里中有人在墙头看着,小声道:“这老奶奶前回也救过人,少不得有天佑。”
刘姥姥听见,笑而不答。
她把巧姐的袖口理一理,道:“饿不饿?”
巧姐道:“不饿。”
刘姥姥道:“不饿也喝口汤。等我回来。”
她转身出门,光在水上晃了一晃,碎成一池。
——
秋风渐紧,枯叶过墙。
同一时,宝玉与黛玉,携紫鹃,从城里旧路而来。
大观园前老槐阴,地上枯影相接。
门匾还在,金漆剥落,字迹斑驳,遥看只剩个“园”字勉强可辨。
紫鹃捧着一盏小灯,灯影在风里或明或暗。
宝玉立住,道:“此处竟如此了。”
黛玉道:“当年花影铺地,如今苔痕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