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咳一声,摇头笑道:“也好,静。”
宝玉把手按在门扉上,门扉微响。
门里蛛丝缠斜,断瓦露骨,枯草入阶。
三人缓缓而行。
到一处旧廊,廊下挂着一只风铃,骨已折,铃芯不在,风过,只余一线哑响。
紫鹃道:“当时姑娘教人换新的,后来竟忘了。”
黛玉道:“换不换,终归会坏。坏了,反见真模样。”
宝玉笑道:“你如今这话,倒觉不似从前。”
黛玉道:“从前看花,只看花;如今看花,看看自己。”
紫鹃道:“姑娘说得稳。”
行至潇湘馆前,旧竹犹在,但枝干枯焦。
门前小池,井栏一侧,水已少,浮着几片残叶。
黛玉走近,看自己模样映在水里,模糊而静。
她道:“先安后行。”
宝玉道:“正合我意。”
紫鹃道:“去蘅芜苑么?”
宝玉道:“去藕榭看看。”
一路到藕榭,榭外荷塘,枯柄累累,叶面皱折,风过作响。
宝玉站在栏边,道:“当年香风,似在眼前。”
黛玉道:“今日只余骨,骨里有清。”
紫鹃道:“夜里冷,姑娘经不得风。”
宝玉道:“且去后边屋里瞧瞧,可有可住之所。”
——
藕榭旁有一小屋,窗纸破,门闩断,角上挂着一段旧帘。
紫鹃上前,将门轻推,门“吱呀”一声半开。
屋里空落,一张旧桌,半条凳;墙角有一只破篓。
宝玉道:“收拾一收拾,暂且住下。”
黛玉道:“先安后行。”
紫鹃笑道:“我早带了针线与纸。窗先糊了。”
她把小灯放在桌上,取出纸,撕成条,蘸米汤,逐条贴上。
宝玉在门口拾了几块碎瓦,垫在桌腿下,桌便不摇。
黛玉把帕子在桌上一抹,道:“清。”
三人都笑。
紫鹃又把破门闩绑了两道,将门合得紧些。
宝玉道:“灯要小,省油。”
黛玉道:“好。”
紫鹃道:“被褥总要有些,我去取。”
宝玉道:“我同你去。”
黛玉道:“我坐坐。”
她坐在凳上,看灯影在壁上起落,像旧日人影走过,又像风影摇动。
她道:“此处可住。”
宝玉与紫鹃回来时,臂上各挟一个小包,内有旧被与草席。
紫鹃把草席铺在床板上,又把被抖开晒一晒。
宝玉道:“明日收拾院落,把枯枝清去。再寻些干柴。”
黛玉道:“我也做得。”
宝玉笑道:“你做得,我心里更静。”
紫鹃道:“夜深了。”
——
夜色更深,园里更静。
远处偶有一两声犬吠,风自竹间穿过,像有人轻轻叹息。
宝玉把门合上,道:“今日就此罢。”
黛玉道:“好。”
紫鹃道:“灯再拨一拨。”
灯焰小了些,却稳当。
宝玉坐在门边,伸手摸一摸旧栏的伤痕,指腹里冷。
他道:“盛衰如斯。”
黛玉道:“盛衰如斯。”
宝玉笑道:“倒也合拍。”
黛玉笑。
少顷,宝玉起身,道:“我有几句,写在此处,权作记。”
他提笔,在旧纸上写下七言律诗一首:
残匾风摧字半悬,当时歌舞似云先。
曲桥败影荒塘冷,回首重来只眼前。
枯井无波收旧月,藕池有骨见残莲。
石阶苔密无人到,败瓦霜深覆旧田。
紫鹃低语惊心处,宝玉回眸省往年。
黛玉轻嗟收泪慢,一灯相照小窗天。
盛衰都似浮云过,且把行囊寄破边。
先安后行今有定,明朝扫室住林前。
他写毕,把笔轻轻一搁。
黛玉看了一会儿,道:“不必太多,只留此数句。”
紫鹃道:“收着罢。”
宝玉把纸叠好,压在桌角。
——
且说刘姥姥安置了巧姐,天将傍晚,又折回城里一遭。
街角灯火初上,摊贩逐渐收拾。
牙婆远远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老奶奶回来了。”
刘姥姥道:“回一句话。”
牙婆道:“什么话?”
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