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清晨未明,风色灰白,堂内灯焰将尽。

    门上轻步而入,双手捧一纸封套,低声启禀。

    贾琏在旁,先示意莫喧,转呈至内。

    贾政净手坐定,略启封缄,只见头语三行:

    “例项严行整饬。”

    “续查旧账事。”

    “责成回覆期。”

    贾政垂眼,旋即掩卷,不复多言。

    他吩咐:“置案上,暂勿传。”

    门上唯唯,退至门侧。

    堂内气息凝住一刻,帘影微颤。

    却说内室之中,素帐半垂,香气微冷。

    凤姐靠榻侧坐,枕边一盏小灯,光影细弱。

    她抬手欲言,气短,只向平儿点一点头。

    平儿忙上前,扶肩拢被,低声道:“奶奶先缓一缓。”

    帕子换了又换,仍见微红点点。

    凤姐喘息间,仍用旧日语气,一句一句分付:

    “钥匙……分两处。”

    “封签……加一重。”

    “账……逐项看,不可省字。”

    平儿应了“是”,将钥匙串放入小匣,又以细绳缚口。

    案上账册摊开,旧页边角起毛,墨痕犹在。

    窗外更筹止了半刻,又续一格,声气短促。

    堂外有人低声相问:“可得进去瞧一瞧么?”

    门上道:“守礼在先,此刻勿扰。”

    那人退了几步,自言自语:“往日里,哪有这般冷清……”

    平儿似未闻,手却更稳,茶盏内温水换了两次。

    凤姐目光一转,落在账册上,道:“册……收好。”

    平儿道:“已收。”

    凤姐又道:“灯……添。”

    平儿拈灯捻,火光略旺。

    凤姐轻咳两声,复歇。

    她的声音仍利,只是每字之间,都隔着气息。

    “人……莫散。”

    “各……守本分。”

    门侧两名家人闻声,躬身应诺,各退半步。

    帘外风过,素帐轻轻起伏。

    贾琏入内探望,压低了声气:“你好生歇着,我在外头。”

    凤姐看他一眼,目光里仍有旧日的明利,旋又黯下。

    她微抬手,指向角几上的封签纸,道:“用……正品。”

    贾琏道:“都已换正。”

    凤姐点头,闭目少顷。

    又一阵咳,短促而急。

    平儿轻按其背,掌心微温。

    内室无别声,唯闻灯芯偶尔作响。

    过得一会,凤姐忽然睁目,神情较前略振。

    她索要账册,敛目逐行看去。

    贾琏忙欲劝阻,平儿却先一步轻声道:“奶奶看得累了,且歇一歇。”

    凤姐摇头,指尖按在册页角:“此处……添注。”

    平儿取笔,俯身待记。

    凤姐道:“短移……照例——不许。”

    “买卖失礼……记名。”

    “照册呈……先全本,后副本,末摘条。”

    “灯……别省。”

    言至“别省”,她自己也笑了一笑,笑意却凉。

    平儿也微笑,眼中却有水光,迅即敛去。

    门外脚步轻响复止,似有人来又不敢近。

    帘子忽被风压下一寸,灯影斜到素帐上。

    凤姐忽道:“我……要说几句。”

    平儿忙俯身:“奶奶只管说。”

    凤姐看着帘影,语句短短,四处如钉:

    “权——我当年喜欢‘一言决断’,恐人不服,便用机心绳人。”

    “至终,绳人太急,反缚了我。”

    “财——我以费束众,以账驭人,自谓无漏。”

    “今日看,漏的不是银子,是人心。”

    “情——我心不薄,然机巧太重,恩到处反生隙。”

    “人薄于我,我亦薄于人。”

    “命——自负才性,机关算尽,算到头来,算了自己。”

    说到这里,她微喘,闭目片刻,又睁开。

    “这些话,不为旁人听,只教平儿记一记:”

    “凡我经手处,先安后行。”

    “凡我遗下物,清白可守。”

    “凡与我有怨者,不必再计较。”

    “凡我曾累及者,若可挽回,便挽一分。”

    平儿连连应“是”。

    她把帕子轻覆在凤姐的手背上,指尖微颤,却不使人看见。

    凤姐忽又精神一振,声音也利了些。

    她仿佛回到旧日,语气里有着不可违的分寸:

    “钥匙,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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