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丧未毕,礼未复旧,家中却已是人心多端。自库房起,一桩小事传将出来。
库役抱簿而立,面色惶惶。簿上“供物清单”与“库出记”相较,数目微短。原该白蜡十斤,实出却仅得八斤半;原该细布三匹,实发仅二匹半。有人指其后室里堆着一篓杂蜡,色粗气浊,疑是以次充好。库役连连作揖,只言:“按例省用。”
贾琏闻报,急来盘问。取尺秤,过手称之。又问封签何在,谁经手拆启。桌上供单与签条摊开,一条一条对看。贾琏眉头蹙紧,道:“何处来的‘按例’?”
库役唯唯。旁一个小厮悄声道:“往常也有省下的……只是都……都照着旧例……”
贾琏冷道:“旧例?旧例何曾教人克减灵前供物!供的是心,不是秤。”
他命人把当日领出与实用的名目俱记下,收回钥匙一把,暂交他处保管。又吩咐:“今日起,凡库中出入,先点明、后签名、复核一遍,违者重惩。”
又令取封蜡两封,封口按旧式,先押家印,复押库印。
经手者各在签尾写名、按指痕,不许代笔。
钥匙分置:大钥随总账,小钥归经手人,交接各记时刻。
过签之法:先点名目,再验重量,后核封缄,三者不合即退回。
库案一侧置空匣,专收当日短少之物,明日对解。
说毕,贾琏亲自再称一秤,复核供蜡之色与质。
见那杂蜡渣滓甚多,叹道:“此物不可登灵前。”
命拨回重炼,另取正品补足。
又命门上写一小纸,贴于库门:“守丧期内,诸役慎独。”
这边刚定,外头又有一事抬进来:采买的两名家人,往市上收纸烛,仗势压价,辱及坊民,被巡役喝止。回府后仍道:“门第体面,不可失!”
两人将价银重掐,逼得铺家少年连声称苦。
一婆子在旁看不过,说了两句,被喝斥。
巡役恰至,按袖问因,令照市价给足。
铺家取出旧账,指前日所卖之数,言不可再减。
两人仍强嘴,谓“此例向来如此”。
巡役道:“此时此地,自当依规。”
终以赔一束纸、一串小钱而散。
回府沿途,尚与人争道,口称“给咱家让让”。
门上见其归来,问话支吾。
及至堂上,仍以“体面不可失”为词。
贾琏沉脸问:“你们也知‘体面’二字?体面在礼,在法,不在欺人与夺。”
家人尚欲分辩:“往时也如此,诸铺皆让。”
贾琏喝止:“往时不问,今时须问。府中事,不许再仗口头旧话。守丧期间,出门不许高声,买卖不许失礼。违者记名,重责。”
言未竟,远处细细咳声传来。凤姐坐在靠背上,脸色蜡黄,眉梢仍利。她抬手示意,气短,却一句一句分付:“账……清楚。钥匙……分开。灯油……添,少许。入帘……先净手。”
说完连咳两声,袖中按着帕子,神色却不露慌。贾琏趋前低声:“你且歇着。”凤姐点一点头,又道:“人心……稳。”
午后,贾政自内室出,衣襟整肃,神色寡淡而严。闻两桩小事,未发怒,但沉声道:“家中守礼,即是守法。凡出入库藏者,依法度;凡对坊市者,依规矩。毋以旧习自解。”
贾赦在侧听了,微带不快,道:“近时风紧,且把这两件压下,不必声张。人散则乱,且遮些过。”
贾政道:“遮一时,难遮长久。今日守箴,方免后患。”
贾珍笑着插言:“不至于,不至于。市上些小人,见咱家还怕不成?何须如此紧。”
贾政看他一眼,不再言,只吩咐贾琏:“按我话行。凡有短移、欺凌,今后俱按家法,存案。”
贾赦叠袖道:“省事为上,莫教里外皆知。”
贾政道:“省一时事,费长久心。”
贾珍笑容不改:“和气生财,别教人寒了心。”
贾政移目看灯:“和气当在法度中,不在护短里。”
贾赦“哼”了一声,不应。
贾琏只得复述执掌之法:先核名目,次验重量,再校封签,逐条记名。
贾政点头:“依此。”
堂上气息稍敛,众人各自退半步。
贾琏领命,心里却知:内外两股力道相持,一头是“遮”,一头是“守”,夹在中间,最是难。
未及黄昏,门上又有人来报:“城里风声紧,说朝中查访未休,或有新文书将至。”
贾赦挥手:“传风传语,不足凭。且关门低调,免招口舌。”
贾政只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