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分一次。”

    “封签,再加一重,用最好的蜡。”

    “全本——红绳扎缚;副本——押库印;摘条——三栏照抄。”

    “阅时——执灯三步外,不许近身乱翻。”

    “每页角押‘对’字,写时刻与经手之名。”

    “末尾——留签记名,异日可考。”

    说完,她忽然沉默。

    小半盏茶的工夫里,只有细细的喘息声。

    灯花在炷上结起一粒,似将欲爆不爆。

    帘外更声一顿,复又续上。

    凤姐轻轻道:“人……莫散。”

    “我……自作自受。”

    “你们……各安本分。”

    平儿“嗯”了一声,眼泪终于落下,却不敢啜泣。

    她低声道:“奶奶只管歇着,一应都有主张。”

    凤姐把目光移向她,像要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堂外有人低语,传进来一线风声:“城中还要查问旧账,或有新文书。”

    贾琏只道:“知道。”

    门上屏声退去。

    灯影在壁上斜长,素帐如水。

    凤姐的手从帕子里伸出,摸到平儿的手指。

    她道:“好孩子。”

    “我……欠你的,多。”

    平儿忙轻轻摇头。

    凤姐笑了一笑,眼神里竟有一丝宽缓。

    忽然,一阵短促的咳,似火星落在灰里。

    灯花“嗤”的一声,爆了。

    火焰顿暗。

    素帐不动,香气淡了许多。

    平儿“啊”了一声,又强自咬住。

    她把凤姐微张的唇角轻抹,帕子换成新的。

    贾琏入内,立在帐外,长久不言,只合掌拱了一拱。

    堂上无声,唯闻更夫远远的一击。

    其后,悼凤姐诗一首:

    灯尽帘痕在,素帐一灯寒。

    机巧曾为柄,家声到此寒。

    封签犹在案,册页冷纹寒。

    回光犹似旧,香冷隔重寒。

    权计终为累,恩情两断寒。

    此身从此了,万事付长寒。

    莫问当年事,内外一庭寒。

    更声依旧在,人世渐生寒。

    诗毕,堂中人各自静立,半晌不动。

    平儿把灯盏扶正,把帐角放下。

    她轻声道:“奶奶,且安。”

    贾琏收束内务,先清册,再封物。

    他道:“照例——全本、复本、摘条,各依次呈。”

    门上执灯立三步外,按页点读。

    每翻一页,先读,后点,再记,三者相符,方可过页。

    末尾由接验人书名,封以细绳,存入案匣。

    小半日,诸项已定。

    平儿守在帐侧,泪痕虽多,手里仍旧稳当。

    她替凤姐理好袖口,轻轻抹过鬓边的发。

    外头风声更紧,天色愈灰。

    有人来问:“可需请人收敛?”

    贾琏道:“按法度,且缓一步。”

    又有人道:“先移灵否?”

    贾琏道:“略待。”

    他看着案上一枚钥匙,忽然笑了一笑,笑意苦。

    “她到此时,还在说‘分两处’。”

    平儿低声道:“她记挂的,都是大家的。”

    堂内复静。

    帘外脚步在回廊上来来去去,止住又起。

    到了黄昏,灯光一圈圈地小。

    贾琏取来素木盒,把旧日佩物、帐册封好,各贴封签。

    他吩咐:“此箱,不许启;此册,明日呈;此物,交平儿收。”

    平儿应了,把小箱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沉而暖的东西。

    她对着帐内低了一低头:“我在。”

    夜来更深。

    门上有一人来报:“城里王仁打过话,要见一面。”

    贾琏道:“他来何为?”

    来人道:“只说旧债未了,另有一宗生意,或可相便。”

    贾琏沉吟不语。

    他吩咐:“明早再议。”

    人退下。

    夜半,小雨细细。

    一把小伞在角门外停了一停,又缩回去。

    过得两刻,外院廊下有人影立定,似在等候。

    门上低声问:“何人?”

    那人道:“亲戚老爷这里。”

    门上道:“此刻不便。”

    那人道:“明早再来。”

    天将破晓之际,王仁亲自到门口。

    他衣襟拢得甚紧,神色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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