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签,再加一重,用最好的蜡。”
“全本——红绳扎缚;副本——押库印;摘条——三栏照抄。”
“阅时——执灯三步外,不许近身乱翻。”
“每页角押‘对’字,写时刻与经手之名。”
“末尾——留签记名,异日可考。”
说完,她忽然沉默。
小半盏茶的工夫里,只有细细的喘息声。
灯花在炷上结起一粒,似将欲爆不爆。
帘外更声一顿,复又续上。
凤姐轻轻道:“人……莫散。”
“我……自作自受。”
“你们……各安本分。”
平儿“嗯”了一声,眼泪终于落下,却不敢啜泣。
她低声道:“奶奶只管歇着,一应都有主张。”
凤姐把目光移向她,像要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堂外有人低语,传进来一线风声:“城中还要查问旧账,或有新文书。”
贾琏只道:“知道。”
门上屏声退去。
灯影在壁上斜长,素帐如水。
凤姐的手从帕子里伸出,摸到平儿的手指。
她道:“好孩子。”
“我……欠你的,多。”
平儿忙轻轻摇头。
凤姐笑了一笑,眼神里竟有一丝宽缓。
忽然,一阵短促的咳,似火星落在灰里。
灯花“嗤”的一声,爆了。
火焰顿暗。
素帐不动,香气淡了许多。
平儿“啊”了一声,又强自咬住。
她把凤姐微张的唇角轻抹,帕子换成新的。
贾琏入内,立在帐外,长久不言,只合掌拱了一拱。
堂上无声,唯闻更夫远远的一击。
其后,悼凤姐诗一首:
灯尽帘痕在,素帐一灯寒。
机巧曾为柄,家声到此寒。
封签犹在案,册页冷纹寒。
回光犹似旧,香冷隔重寒。
权计终为累,恩情两断寒。
此身从此了,万事付长寒。
莫问当年事,内外一庭寒。
更声依旧在,人世渐生寒。
诗毕,堂中人各自静立,半晌不动。
平儿把灯盏扶正,把帐角放下。
她轻声道:“奶奶,且安。”
贾琏收束内务,先清册,再封物。
他道:“照例——全本、复本、摘条,各依次呈。”
门上执灯立三步外,按页点读。
每翻一页,先读,后点,再记,三者相符,方可过页。
末尾由接验人书名,封以细绳,存入案匣。
小半日,诸项已定。
平儿守在帐侧,泪痕虽多,手里仍旧稳当。
她替凤姐理好袖口,轻轻抹过鬓边的发。
外头风声更紧,天色愈灰。
有人来问:“可需请人收敛?”
贾琏道:“按法度,且缓一步。”
又有人道:“先移灵否?”
贾琏道:“略待。”
他看着案上一枚钥匙,忽然笑了一笑,笑意苦。
“她到此时,还在说‘分两处’。”
平儿低声道:“她记挂的,都是大家的。”
堂内复静。
帘外脚步在回廊上来来去去,止住又起。
到了黄昏,灯光一圈圈地小。
贾琏取来素木盒,把旧日佩物、帐册封好,各贴封签。
他吩咐:“此箱,不许启;此册,明日呈;此物,交平儿收。”
平儿应了,把小箱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沉而暖的东西。
她对着帐内低了一低头:“我在。”
夜来更深。
门上有一人来报:“城里王仁打过话,要见一面。”
贾琏道:“他来何为?”
来人道:“只说旧债未了,另有一宗生意,或可相便。”
贾琏沉吟不语。
他吩咐:“明早再议。”
人退下。
夜半,小雨细细。
一把小伞在角门外停了一停,又缩回去。
过得两刻,外院廊下有人影立定,似在等候。
门上低声问:“何人?”
那人道:“亲戚老爷这里。”
门上道:“此刻不便。”
那人道:“明早再来。”
天将破晓之际,王仁亲自到门口。
他衣襟拢得甚紧,神色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