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添油。”手指却微微发抖。她把帕子放低,指背擦过唇边,容色勉强镇定。
她欲再言“慎”字,唇色微白,终只点头。
帘影微一颤,灯光像被风压下一寸。
四更天近。王子腾独坐室中,纸已收裹。窗纸一片灰白,灯火将尽。他把衣襟理齐,心中已自有数:昔时可以凭亲旧说项的门路,如今皆成空门。能做的,不过是告知与提醒,且看那边如何撑持。
五更初,天未明。内外人心俱觉沉。院中一处旧屋,窗上糊纸剥落,露出木格,风过作细响。昨夜被记名的那家人低头立在廊外,手心见汗,不敢多言。守夜的更夫把更筹按到最后一格,轻轻一磕,声气短促,像一声叹。
东方微白。贾政先起,净手焚香,坐定。贾琏随至,呈上夜间各处记名与出入。贾政一一过目,停在“库中秤轻半两”一条上,良久不语。
贾政道:“半两之轻,非在秤,在心。”复把纸放下,道:“今日起,凡内外出入,依官箴办,依家法行。谁护短,谁担责。”
贾赦微一侧目,未言。贾珍仍笑:“且看,且看。”
凤姐被扶到外间坐着,面色更淡。她仍要说几句:“钥匙……分人。封签……两重。账……逐项。”
贾琏忙道:“都照你说的。”
凤姐略一点头,眼角却有水光,迅即敛去。她低声道:“人心……不要散。”
午后,门上又传来一句:“巡役方才来过,问供单与账目,言要照册。”报话的人不敢大声。
贾政道:“照册给他看。”
贾赦沉默片刻,道:“且取择一部分先看。”
贾政不看他,只对贾琏道:“照办。”
贾琏即命:“先成全本一部,副本一部,摘条一通。”
全本以红绳扎缚,页口押“封”字,阅后仍完缚还收。
副本押库印一角,以便暂留回执。
摘条分三栏:供单、支出、余存,逐条照抄,勿漏一笔。
每页角押“对”字,并写时刻、经手之名。
阅时由门上二人执灯,巡役距三步外,不许近身乱翻。
凡翻一页,先读、后点、再记,三者相符方可过页。
末尾由接验人书名,异日可考。
如有缺漏,当场誊补,不许移时。
记毕收封,以细绳缚口,存入案匣。
贾琏领命,心下更觉为难:照册全出,恐触人所讳;择一部分,又违贾政之言。两难之间,只得先备全本复本,依次呈示。
日落之后,风更紧,天更灰。院里旧匾上的金粉剥落,露出木纹,像老人手背的筋。廊下石几凉得似水,放着一只空瓶,瓶口向天。昨日还绕屋飞的燕子,今日不来。
正门两人轮守,以木牌为记,交更先报名讳。
夜间暗语取“清白”二字,误者不得放行。
东角门一人一更,遇急叩两声停一声为号。
偏厦巡更三人一组,各携小灯与更筹,照墙记点。
库房、案房各设一人坐守,钥匙不离身,离座需相互照应。
凡出入者,先报名讳,簿上记时刻与所往。
更夫过数,遇非时人,先止步,再问名,由内堂回话。
门上分左右掖,防有奔窜。
诸役戒之:不得借口“按例”私为。
有违者即记名,候明日处置。
夜将半,一处角门有声。门上人低声道:“似是官里差人来问候:明日或有文书下达。”
贾政淡道:“记下。”
贾赦道:“散了罢。别叫人知觉。”
贾琏反问:“不如再添两处人手守门。”
贾赦道:“添也无用。越添越惹眼。”
贾政道:“添两处,不许喧。谨慎就是。”
屋内灯影晃了晃,凤姐忽又咳起,帕上隐见红痕。她抬眼,仍道:“各……各守本分。夜里……切莫乱。”
贾琏低声应“是”。他看着她的目光,心中涩然,转身却仍要把人事一一分派:谁守正门,谁看偏厦,谁复核库账,谁巡更。
这一夜,府里的人都在想:如何守,如何散。有人想护己,有人想护家,有人想动身离开,有人只想把这灯看稳。
到了天将明,门上递来的那纸封套仍在案上。封口未破,纸上只两字:“移咨”。
贾政看它一眼,道:“且看明日。”
屋外风声止了一刻,又起。堂内灯影淡去,窗纸渐白。远处街鼓最后一声,像在提醒:大势已去,人心自照。
这一回到此,筋骨亦定:守官箴者寡,破旧例者多;外有邸报之压,内有人心之乱。欲知文书所载何条,诸人如何承当,凤姐病势又将何如——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