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栏边青苔一圈圈泛起,似年岁层层累叠;阶下碎砖沾湿,昨夜的雨细细渗过,沿着沟缝汇成一线,悄无声息地远去。
内院门扉半阖,帘缦微垂。门内一室清寒,屏风后低低咳嗽,似断似续。
廊下一溜影壁,漆色早褪,指尖抚去还能见旧年贴剪的花样痕;角门旁风炉里只余冷灰,灰上有细小足印,似猫似雀,来去皆轻。案几上的香盂倾斜一丝,炷灰未消,淡气不升不灭,若有若无。
屏后旧扇斜倚,扇骨露白,纨面微裂,像一声叹息停在半空。墙上旧挂的绣轴下垂半寸,彩丝不鲜,仍依稀见“寿”字的大样,昔年团坐时每到此处,老祖宗总要笑指一笑,如今只剩影子。
窗纸上旧补痕处被晨霜一映,更觉斑驳。檐滴在阶前敲出一串冷声,滴到尽处,忽然无了。院中两丛海棠早失颜色,枝梢却还向天,像在等一场不来的春。
榻上老祖宗闭目而歇,气息轻微。鸳鸯俯身整被,指背轻抚,怕有一点褶皱压了她的胸口。她不敢哭出声,只把眼泪咽回去,衣襟上早有一条浅浅湿痕。
王夫人坐在几旁,不多言语,手中捻着一串旧念珠,珠子转到熟处,指尖更稳。她见鸳鸯忙,便缓缓道:“再铺一层薄被,夜里冷,且防风。”
李纨立在案边,薄册一卷,低声记着内库余物、堂中供器、帷帐盖被的名目,不是为了繁,乃是为了心定。她写一行停一停,侧耳听榻上呼吸,再写一行。
凤姐略倚柱,脸色比往日淡许多,眉峰却还利。她招人来,压低声分付:“前院门口轮值,须换得齐整;茶汤慢些,不可烫着;请医者一位守在偏房,夜里若有事,莫使人乱传。”
宝钗从外间进来,身上素淡。她不问纷杂,只道:“府中人心浮,宜以静领之。凡用度,该减则减,不必争强。老太太在堂一日,我们守一日,不可使她心下受扰。”
昔日元宵,灯树万枝,帘外鼓吹喧阗,老祖宗倚榻而笑,指儿女辈各献新词;重阳登高,桂香入袖,席上问旧事,问到高兴处,亲自拈盏劝一口菊花酒。今日帘影如旧,灯座如旧,惟人声不复如旧。
王夫人低垂着眼,默念一两句经语,念到艰处,只把念珠拨得慢了一分;凤姐看似镇定,心里却把院里院外的人手一一过点,谁稳,谁浮,谁要换,谁可用;李纨想起账上几笔周转,暗暗记下:“此减彼补,务令不乱”;宝钗把“缓”字印在心头,遇事但言“且”“先”“慢”,不许人一句“急”。
鸳鸯伏在榻边,听呼吸的起伏,听风从窗隙里进来又退下去。她记得老祖宗爱热闹,也爱清静:热闹时笑得开,清静处睡得沉。心里便道:“今夜且教她安安稳稳。”
屋里灯炷很短了,鸳鸯剪了一回,火星微爆,又安下来。她侧身凑近榻沿,轻声道:“老祖宗,药已暖好,等您睁眼,奴才再喂。”
老祖宗似有所感,微微睁开一点,目光淡淡,扫过几人,便又合了。
帘外风声更细。往年到此时,园中应有热闹:或灯市未散,或社戏未休。如今只剩后廊处一盏小灯,影子投在墙上,时大时小。
旧器在壁,一铜镜斑驳,映出灯火如豆;水盆边沿磕痕甚多,盆底一线清光,似旧时笑影游移。回廊尽头悬一串风铃,早锈,风过却仍轻轻相触,叮咛两声,便又寂然。
王夫人道:“今晨事,诸位各照分守,不必多言。”语虽平,气却直。众人皆应。
李纨翻过薄册一页,道:“内库尚余粗白布数匹,棺罩与幔帐若有需,可先记作预借。”她说“预借”二字的时候,自己心里也酸了一下,随即放下酸意,只收拾起平静。
凤姐看她一眼,淡淡笑道:“你且在内,我到外头再看一回,免得那些小厮偷懒。”
宝钗道:“我去看后院女眷,铺盖是否齐全。夜里天凉,怕着风。”
鸳鸯答:“有劳二位奶奶,奴才在这边守着。”
她守着,守着,觉得时辰缓慢如水滴。她把老祖宗的手握在掌中,那手已轻,皮薄如纸。
忽有脚步自远处缓来,未至堂前先停。一个婆子低低道:“太太,外头……似有话传来。”
王夫人抬眼:“先莫喧。何话?”
婆子道:“是……是城里传说,邸递未至,然有人言——”她止住,瞧了一圈,压得更低,“言贾赦、贾珍……似要流放;贾政……似有革职之事。”
屋中一时静得更厉害。灯影忽然缩了一缩。
王夫人脸色未动,只道:“话未官宣,不可乱说。且退。”
婆子应了一声退了。
凤姐侧头,道:“风声如此,总要有个法。”
李纨道:“法在心定。内外按例,只当未闻。人散则乱,且守。”
宝钗徐徐道:“老太太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