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不落不坠。内院行走的脚步皆以掌心按鞋,生怕响一声。偏厦里有人低低念一句经,半晌方续下一句;念到心酸处,自停,自复,又续。守更人打起精神,掐着指头数更筹,误了一个字也不敢。

    后夜的风转小,灯影也稳。帘子静垂,似把人世喧哗都隔在外头。

    天将明未明,东廊处有人递进纸封,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城中有信。”看守的接过来,按例呈上。王夫人道:“且搁,不忙。等天色定了再开。”

    殿内的冷香愈淡,像要散尽。李纨立在一角,忽然记起往年团圆夜的灯山,记起孩童追逐笑声,那时也曾觉得热闹烦冗。谁知如今只愿那烦冗多留一刻也好。她不叹,只把手中薄册又翻回前页,察看是否有漏。

    宝钗轻声与她道:“凡事总有头绪,今日且把人心安下。”李纨点头。

    凤姐把守到五更,眼圈微红,却仍打起精神,交代:“天一亮,内外门都要有人;不许人乱进乱出。”

    天色渐白,院中露气重了。井边的青苔更湿,阶下的水线更明。鸳鸯听得鸟在檐下叫,心里一酸,忽又平静:她知道,老祖宗不受风,不受冷,不受惊了。

    及至日上窗纸,礼序诸事,皆按例行过,不多费笔。只是院中空处更大,回声更远。昔年童子唱曲之处,如今只余脚步声轻轻过。

    此时府外亦多风声往来,谁也不敢多语。只在内守的人知道:从此以后,荣国府怕要一步步往冷处走了。

    午后,王夫人唤各人近前,语极省:“各守本分,无忧无惧。诸幼要护。昔日繁华,皆成过眼;今只守清白。”众人一一领命。

    有人轻声提及:“二位姑爷……可要知会?”王夫人摇头:“不急。此时不扰。有人传话,说那边未及回京,未能见最后一面,也罢,心若相通,便是相见。”她说“也罢”二字时,目光在灵前停了一息,旋即收回。

    时至傍晚,灯影又长。屋里人声更低,连叹息也轻。凤姐按更点灯,李纨坐账前,宝钗与鸳鸯并肩立在帘侧。

    到了此处,便只觉堂宇空阔,风自檐下吹,吹过旧匾,吹过旧画,吹过无人再抬头看的春秋。

    悼贾母诗

    堂冷香痕尽,灯残影未真。

    风经帘下过,泪入袖中新。

    盛事都成梦,家声但守仁。

    夜气侵帘薄,霜华上砌匀。

    檐铃犹自语,旧院更无人。

    暮云沉院静,晚鼓隔门频。

    昔盛空回首,今心但自珍。

    回看庭树老,清白可传人。

    诗后,众人皆不语。鸳鸯把帕角攥在手心,王夫人把念珠收了半串,又放开,像是要记住什么,又像是放下什么。

    夜更深,街鼓遥遥,有人自角门低语:“官箴未靖,明日或有邸报至。”凤姐道:“各归其处。守灯,守门,守心。”

    偏这时角落里有个小厮偷着伸手去摸供盘上的果子,指尖刚擦到,被旁一个婆子轻轻敲了一记,低喝:“灵前不得放肆!”那小厮脸红耳赤,连连退后。凤姐听了,并不大声,远远道:“记名。”那婆子应一声“是”。

    风停了,帘不动,灯也不动。人却各自想着将来。有人想着如何守,有人想着如何散。堂宇仍是这堂宇,只是人去,楼也空了。

    院外梨花未开,枝上却有旧年结的空梗,风一拂,轻轻相击;檐下蛛丝牵着一粒灰,转了两转,落在灯座上。

    北屋柜门未合,自己微微回弹,发出一声极轻的“喀”,随后又静;廊下石几凉得像水,置着一只空瓶,瓶口向天,仿佛还记得曾插过芍药。

    井里有人俯身试听,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台阶前积水映出一截帘影,随着风起伏,像一句说不完的话。

    角门外的竹影斜斜,交在墙上成一个“叉”字;旧匾上的金粉剥落,露出木纹,像老人手背的筋。

    内院往来的人声渐稀,偶然一两声咳,也即止;更筹在墙角,一寸一寸细移,像时间在石面上刻字。

    鸳鸯从帘内探出身来,把供果又挪正了些,她不知为何,只觉这些小物也该安安放放,像安一个人的心。

    王夫人站在帷帐外,不见悲形,惟眉间更静;她看了一眼香灰,灰痕平整,便不再看。

    李纨把薄册按在掌下,轻轻抹平纸角,像抚一页从前的日子;她忽然想起孩童的笑,随即转开,仍是点检名目。

    凤姐绕过两处廊角,去看锁是否扣好;她心里数着“先内后外”“先里后门”,不许自己有一处疏。

    宝钗倚在柱侧,衣襟无褶;她想起方才安人的话,便又想:明日该有几样用度可裁,几样不可裁,胸中成一个简简的谱。

    檐滴忽又落下几声,沿着瓦缝行成一线,至阶前断作几点。

    外院远远传来街鼓,隔着门扇与帘幕,像在别一处人家的屋里,又像在自家心口。

    小燕子曾在楣上衔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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