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听了这几句话,一颗心吊在半空。她不敢抬头,唯更紧握着那只手。
老祖宗又睁开些,眼中有光,却似从远处来。她似是听得一些声气,喉间微动。
王夫人俯身在旁,轻轻道:“老祖宗,您安心。”
老祖宗目光移到王夫人脸上,又移向凤姐、李纨、宝钗、鸳鸯,最后又回到帘影处。她像在找什么,又像在放什么。良久,她的唇边浮起一点极轻的笑。
她道:“清白……可守……莫与人争。”声音极小,像风里过的线。
王夫人俯身应:“记着了。”
老祖宗又道:“幼者各护……莫使他受委屈。家里……不必多言华饰,只求……一个‘稳’字。”
鸳鸯泪掉下来,又忍住,轻声答:“记着了。奴才都记在心里。”
凤姐道:“老太太宽心。里里外外,我都收拾着。”
老祖宗又看着她,目光里像有一星旧时的笑意,仍是淡淡的。
外头风忽大了些,帘子贴在门框上,又缓缓垂下。
屋里灯火跳了一跳,随即平了。鸳鸯忽觉那只手更轻,便忙俯身贴近:“老祖宗?”
老祖宗的目光在帘影上停了一停,似有未尽之意,终究缓缓阖上。
鸳鸯怔了半晌,方把帕角轻轻覆在老祖宗的眼上,指尖一路抚过眉梢、颊侧,低低道:“安安睡罢。”她把被角展平,把枕头轻轻抬高半寸,又放下。
王夫人移榻侧身,让过一线,命人取素帛来覆面,又令温一盏淡汤,置于几侧,不为喂,只为暖气不散。她道:“报与内外,勿高声。”
凤姐已叫人移帘,退坐远近,分明次第:“前堂守更两人,偏厦一人;更点到时,只换脚不换声。急事缓说,缓事莫说。”
李纨以叶签记下诸役,复又添上一句:“香灰常理,灯芯常剪。”自觉这两句虽细,却最关人心不乱。
宝钗把鸳鸯拉近些,替她把衣襟抚齐,低声道:“先稳住。”她自又环顾四下,把桌上散乱的茶盏略一排比,口中不言“整”,整意已在。
屋里再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灯影缩成一朵极小的花,静静地立着。
王夫人最先直了直身,低声道:“且收哭。守礼。”
她一句“守礼”,屋里方有了动作。李纨合上薄册,起身躬身;凤姐唤人进退,声音不高不低;宝钗把鸳鸯扶到一侧,递了帕子。
鸳鸯手指发抖,帕子也发抖。她咬住唇,才不至哭出声来。只是轻轻道:“老祖宗睡安稳了。”
屋外的风声慢慢退下去,像有人远远地合上了一扇门。
是夜,前后堂各设帘幔。王夫人不坐中,只让位于灵前,身子略侧,手上仍捻念珠。李纨记白事轻重,分出人手;凤姐把守夜之次第交代明白,谁到几更、谁换几更,点名不差。宝钗周旋内外,安抚寡弱,言语里总有一个“缓”字。
鸳鸯不离榻侧,灯下替老祖宗理鬓,抚褶,拭额,像从前每一晚一样,只是再无那一声唤与应。
到半夜,内院有小厮低声道:“外头风声紧,说官箴未靖,邸报或明日清早至。”
凤姐道:“知道了。莫要四散;守你手里的灯,守你脚下的门。”
有一个小厮挪步欲近灵前,被旁边一个更老成的拉住,低声喝住。凤姐侧目看了一眼,未发作,只将眼神一压。那小厮便退回本位,不敢动。
又有婆子私下议论几句“供果是否可减”,王夫人闻得,淡淡道:“以礼为定。可减的早减过了,不要在灵前起计算心。”婆子连连称“是”。
此时守灵者各就其位,廊下设几与更筹,对点更鼓,声声入耳,屋内却自成一处静境。偏厦有低诵佛号之声,不急不徐,似一线清泉,沿着石缝流去。
灵前帷帐垂下,素帛一重复一重。檀烟细细上升,至梁间散作无形。案上供器洗净拭明,灯台下影折作两半。李纨从侧门绕出,轻声吩咐:“凡来吊者,且以亲疏分次;帛钱、香花,各有其所,勿使混乱。”
王夫人只点一点头,复又垂目。她心里也有思量:往日礼多,今当礼简;简处不失其敬,敬处不可过繁。她只凭这念珠一颗一颗地数下去,数到乱处,便从头再数。
凤姐叫人把角门再加一重栓,说:“夜深,防闲要紧。”转身又看帐内灯,见油将尽,叫:“添了油,但勿溢。”她语气平平,并不显急。
宝钗见鸳鸯衣襟湿重,便取一件素袄替她披上,道:“夜深露重,毋令着凉。”鸳鸯应了一声,仍不离榻侧,只伸手去替老祖宗理被角,指尖轻得像风。
偏院里有一处旧屋,窗上糊纸剥落一角,露出木格,风过处,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昔年此屋堆的是节物与灯彩,如今只余几只空匣与折扇,扇面卷曲,画着的花鸟都淡了颜色。
此夜更深,烛泪垂成线,悬在灯盏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