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与黛玉并坐榻端,面前一盆清水,澄澈可鉴。宝玉指水影,轻声道:“你看,此水不饰,不加香色,自清而静。昔日我以为繁华是真,衣冠体统是真,门第声名是真;今日一坐于此,才知田庐之中,一盏温灯、一碗薄粥,方是真。”
黛玉笑而不语,片刻乃道:“昔日我以为眼泪是真,冤愤是真,离合是真;而今细细思之,心安才是真。心安,则泪可收;心安,则冤自薄;心安,则离合不过一阵风。”
宝玉道:“我旧时看‘假作真时真亦假’,只觉世事无定;如今却思:若以浮饰为真,则真亦可假;若以合身合心为真,则假自不立。”
外头日色初明,檐滴断续,似数息一般。黛玉提起案上旧书,翻至陶公句,轻轻诵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诵到“忘言”二字,便垂目不语,只以指尖在桌纹上轻轻一按,似要按住心里忽起忽落的波。
宝玉道:“不若将此‘真意’,移之日用,可乎?”黛玉颔首:“可。先自一事一物做起,勿多,勿急。”
紫鹃送粥至,见二人神色安稳,便将碗盏一一放妥,道:“火候正好,且慢慢用。”又将窗纸抹平一指宽处,退而存身门侧,不令脚步有声。
宝玉捧碗,笑道:“昔日我以为香鼎名瓷是真,如今一碗稀粥便够。”黛玉接道:“昔日我以为哭到极处是真,如今只要胸口这口气不乱,便够。”
两人对看少顷,俱觉胸中有物落地。宝玉忽道:“今朝不问他人如何,只问我二人如何。你看,何者为真?”
黛玉道:“真者,合其性;合其性者,不必多;不饰、不强、不争,便是真。譬如窗纸,补得合缝即好,不必雕花;譬如灯火,旺不过,微不过,便好。”
宝玉笑:“这便是‘能安’。”黛玉亦笑:“正是。”
须臾,火上铜壶轻鸣。紫鹃以巾裹壶柄,添半盏温水入盆,见水面光净如镜,映出三人影子,轻声道:“我去看门外,有一两片落叶堵住沟槽。”二人点头,紫鹃乃出。
室内愈静。宝玉抬眼望窗,道:“既谈真伪,可否各以一诗,写其所见所愿?我先拟一篇,你若不厌,再和一章。”
黛玉道:“好。诗非为妆点,且当为心志作证。”
于是宝玉起身,向窗外一揖,复坐案前,屏息片刻,吟七言律诗一章,用“真”韵:
宝玉《归隐诗》
微灯不语照天真,井水无香自可亲。
泥手扶田春到处,布衣坐榻月来频。
欲从繁华收妄念,且向菊松借比邻。
此意难言休著纸,窗前一笑是归人。
黛玉静静听罢,片刻微笑,道:“好在一‘不语’,好在一‘自可亲’。你先约其神,少着钗环,多着田气。”乃亦向窗外一揖,仍坐而吟和:
黛玉《归隐诗》
小窗初白见天真,淡墨疏灯不染尘。
旧帕轻留温一角,新汤徐入稳三分。
泪痕都与风吹尽,心语相从月作邻。
若问何方安一志,柴门未掩是归人。
宝玉听罢,心下微热,道:“你说‘泪痕都与风吹尽’,我最爱这一句。昔年我与泪为伴,今朝愿与安为邻。”
宝玉又道:“繁华如云影,乍看绚烂,既散则空;眼前这一室之安,虽不语,久坐自知。”
黛玉道:“旧泪如霜,夜寒时结;今心如春,日出则融。若以霜为真,便把一年都活在寒里;若以春为真,便处处开花。”
宝玉道:“真如井水,越静越清;假如彩绡,愈耀愈薄。昔读旧语‘假作真时真亦假’,只觉摇摆;今朝再读,知其所指——所依在心,所凭在用。”
黛玉微笑:“故当少惑于声色之表,多照见身心之内。外头不必太静,只要心里有一处静处,便能容千山万水。”
紫鹃以指背轻敲盏沿,使水波平息,低声道:“茶温正好。”二人各啜,皆觉胸次轻快。
黛玉道:“诗且止于此,勿多。言尽则溢。‘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言落,室内更静。灯影如豆,光色不炫不昏,映在水面,细碎而安。窗纸微鼓,风自缝里过,如人低语,又如心上轻拂。
宝玉以掌覆卷,良久乃道:“忘言非缄默,乃不以言役心。心若无役,处处皆可安。”言罢,指上微按书页,似按住旧日纷纭。
黛玉以钗尾轻拨灯草,去其焦黑,添一星清油。火色遂稳,既不跳,也不灭。黛玉道:“灯亦如心,去焦添清,便自不躁。”
宝玉笑曰:“不强、不饰、不争,三者相为表里。强则易折,饰则生虚,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