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去,便道:“水急则叶轻,水缓则叶住,人心也是一般。”宝玉与黛玉都点头。
日影西斜,庵外传来远村犬吠,风里混着几声极细的钟声。宝玉道:“若问‘忘言’,此刻便是。”黛玉道:“正是。”二人遂并坐无语,只听自家胸中呼吸如潮。
良久,宝玉取那素帕,再度按在案上,道:“此帕为信,可作‘近誓’。”黛玉道:“近誓固好,还须有‘远约’。远约不必繁,只记三句:一曰先安后行;二曰合身合心;三曰遇事先问‘合否’。”宝玉道:“谨记。”
宝玉又道:“先安后行者,非迟钝也,乃不为境所驱。先暖一盏水,再启一扇门;先静一息气,再举一步足。行虽缓,而不失其直。”
黛玉道:“合身合心者,非偏执也,乃不负己。衣以蔽寒,不以夸人;食以充饥,不以逞口;居以容膝,不以高广。身既合,心自合。”
宝玉道:“遇事先问‘合否’,非畏缩也,乃择可久。若其地不合,虽华亦不居;若其人不合,虽亲亦不留。择其所合,则可守,可安,可久。”
二人言至此处,皆各自点首。宝玉便将素帕置几正中,以为日后之记。窗外风过,纸上微鼓,灯火如常,光色不动。
紫鹃在旁微笑,道:“我且先在厨房试一试:火候稳了再行。”言毕,去而复回,把火候抑扬至平,暖壶置于远处,不使其躁。
紫鹃见二人商量停妥,轻声道:“今夜我换粗被在外间,你们且在静室安睡。窗纸我已经再贴一层,免得夜风穿。”
黄昏时分,庵外的云脚低低,天色沉稳,并无滂沱之状,惟有风穿树林,作细细长声。宝玉叠好帕子,放回怀中,心里自念:“繁华非真,体统非真,泪亦非真;可安乃真,可用乃真,可守乃真。”
黛玉看他神色既定,心里自也宽快一些,微笑道:“今日之语,皆不必记在纸上,只各自记在手上。”宝玉道:“是。”
灯火初上,紫鹃整灯炷,茶香微起。黛玉问:“可还记得旧日共读之句?”宝玉道:“‘归去来兮’,字字在心。”黛玉道:“我亦记得‘此中有真意’。”二人相视一笑。
是夜,风声渐紧,庵门外偶有枯枝扫地之声。紫鹃在外间轻轻铺好被褥,回身时似见远处有人影闪过,又似是风中树影,不甚真切,便不以为意,将门掩得仅留一线,免得风直吹。
更深,屋内更静。宝玉与黛玉并坐榻上,未即就眠。宝玉道:“我还有一句,或许近俗,却是真心:我愿你一生不再以泪为真,我亦不再以体统为真。若有一日真要归去,不为逃避,只为心安。”
黛玉道:“我亦有一句:愿你常常记得今日的水影灯痕,便不致心乱。”
二人遂各自敛念,心如定水。窗纸外,月色淡薄,仿佛有人以极细之笔在天上轻轻涂了一层白。
此际,门外忽有轻轻叩门之声,极轻极轻,如有人以指头在木上试探。紫鹃先听得,忙以眼色止二人起身,自去门侧问道:“是谁?”外头并无应声,惟有风过竹影,簌簌如答。紫鹃少待,又问一声,仍无所闻,便不再问,只将门闩又轻轻推稳一分,复回内间低低道:“是风。”
宝玉与黛玉相视,俱不言。宝玉道:“风自有来处,人自守其处。”黛玉道:“守住便是。”
夜更深,灯影更稳。紫鹃取小木匣一只,放在几上,低声道:“适才门缝里似有一纸投入,字迹看不清,且先封起,明日再看。”宝玉道:“且放,不忙。今夜只守‘忘言’。”黛玉点头。
到了这里,这一回的筋骨也就定了:二人以“真假”为问,以“心安”为答;以诗为证,以帕为信;立近誓,定远约。自此,宝黛之心更明。至于门外那一纸何来,其上何言,此处暂且不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