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应曰:“口言之真,多随风散;手行之真,方可据实;脚履之真,至不欺人。”
宝玉道:“今朝所做,不外修窗、温粥、少言、稍坐,皆是合身合心之事。若日日如是,虽未归,已自归。”
紫鹃在门侧拂拭几案,见二人意定气平,只以目色相慰,不复插言。铜壶轻鸣,似和此意。
黛玉收卷,置于案隅;宝玉整衣,端坐不动。室中惟闻水滴,数声一止,又起复续,若度岁时。
二人遂默。静里只闻外头清清几滴水声,像在数今朝的念头已收几分。良久,宝玉道:“我有一言,请你听之。”
黛玉侧目,未答。宝玉取怀中素帕一角,上缝一小小松枝,线色淡青,针脚虽不甚工整,却见其诚。他轻放案上,道:“我心志今日已定。愿同你结一终身之约。待时机一至,不问车马华屋,不问冠带束带,只择一处可以容身容膝、近水近田之地,安你一席安我一席,奉一盏清茶,读一卷旧书,守一窗风月。”
黛玉见帕,指尖轻触,复收,微红其颊,道:“我不以多言许你,今但记你此意。人世多变,惟愿你我先守此心,不求急,不求广,不求众人称好。若问何时何地,不过‘心定’二字。”
宝玉郑重颔首。黛玉又道:“立约也须合其性。你我不喜繁礼,便以此帕为信。日后若有变,先问此帕与此心合否。”
宝玉道:“允。”
二人相视而笑,皆觉肩头轻了一分。紫鹃自外进来,手持门帘,道:“沟槽已清。方才远处似闻更漏声紧,想是夜里风大,今朝空气遂清。”见案上素帕,又见二人神情安稳,便不复多问,只把碗盏拾掇停当。
宝玉道:“今日既定此志,不再多言繁华与体统。且把这‘真意’移在手上。”遂同黛玉将案上物件一一整齐:书卷归书,灯炷剪平,窗纸再抹一遍,铜壶加水,坐具移半寸,以避对风。黛玉道:“先安此室,后安一日。”宝玉道:“先安一日,后安几年。”
于是宝玉解下一幅旧布,包拢散页,系以草绳,题记“静室所用”,置于橱上层。黛玉收针线囊,拣素线数绞,襟口处折整分寸,暗记“起处不可太紧,收处不可太松”。
又取破纸两幅,覆于窗缝,按掌而抹,令其服贴;再以指背轻敲四角,听其回声匀稳。紫鹃以湿帚横扫榻下尘末,逐一拂去席沿碎草。
宝玉道:“此皆小事,而安在于是。”
二人遂议将来居处:“近泉一眼,得汲;前有短篱,可蔬;后有老槐一株,得荫;屋三间,不求高广。”
黛玉言:“书不求多,择陶、孟、易数卷足矣;器不求新,合手便可;衣不求绣,蔽寒即可。”
宝玉言:“我愿学粗活:劈柴、汲水、淘米、扫地,不以为耻;你但教我,一日学一事,月余自可。”
黛玉笑:“针线我分三档:必做、可缓、可去。冬衣必做;花样可缓;多余可去。”
紫鹃在旁默默记心,复将素帕叠平,置于几上,俟作远约之信。
紫鹃笑道:“说得稳当。茶我便再温一回。”
少顷,三人各啜温茶。黛玉低声道:“昔日我言‘以泪为真’,今则言‘以安为真’。这‘真’,不是空字,须日日去用,日日去照。”宝玉答:“昔日我言‘繁华为真’,今则言‘田园为真’。这‘田园’,也不是远山深谷,先在此室此心。”
窗外霁色渐清,屋脊上积水滴成细线,沿瓦而下。宝玉道:“此水一线,不争不抢,顺其势而去,正合‘不强’二字。”黛玉道:“窗纸一合,不厚不薄,正合‘不饰’二字。”
二人因又坐定,如前共读旧书,不复多句解,只择要句,以与日用相对。读“审容膝之易安”,黛玉笑指榻前空处,道:“膝得安,心便不乱。”读“云无心以出岫”,宝玉抬目望窗外一抹薄云,道:“无心,非无意,乃不为物所役。”
至午,紫鹃以淡菜粥相奉,边摆饭盏边笑道:“我看‘归隐’二字,先从今日这一顿粥里做起。”宝玉亦笑:“正合我意。”
膳毕,三人各自稍歇。宝玉与黛玉移坐窗下。黛玉以帕按鬓,道:“世人多问‘真’在何处。或言金玉,或言名分,或言钟鸣鼎食;我今只答:‘真在可安。’可安即真,不安即假。”
宝玉道:“我亦答:‘真在可用。’可用者,日可用之;不可用者,徒为人累。若问金玉之盟,非不可以为记,然若与此心不合,不过一块石头;若问门第之论,非不可作约,然若与日用不合,不过一层纸。”
黛玉道:“是故定终身,不在华屋重器,只在心志相合。”
宝玉闻言,沉吟片刻,道:“我愿以此身,护你一室之安,以此日,陪你一日之长。”
黛玉侧目笑他:“你这话,却像旧戏本里的誓言了。”随即敛笑,道:“但愿日日如是。”
午后风转微暖。紫鹃收拾几上零落,忽见窗外有两片枯叶顺水而下,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