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天色阴合,一带云从山腰压下来。宝玉抬头,见远处有一寺门,墙色剥落,门额上旧字漫漶,惟见“清……庵”三字依稀。路口一株老榆,粗根出土,盘如龙爪,倒有些护庵之状。宝玉至门,心口突突,方欲问人,忽有细雨飘来,檐下几个蒲团,积旧的尘土被湿气一逼,散出陈气。门内静极,只闻风挟铃舌微微。
是时小殿偏院,瓦缝漏水处滴滴作响。殿内供案旁,铺一褪色蒲团,帘外苔痕上,雨丝细得如烟。宝玉脚稍一歇,忽见帘影微动,一人立窗下,衣色素淡,背影清瘦,肩头微颤。宝玉心中一震,先不敢唤,只觉胸口先前积着的一口郁气,忽地化作热雾,直冲眼眶。那人似觉有人,微侧回头,眉目虽消瘦,却如旧时雪光照人。宝玉唤一声:“黛玉——”便不能再言。
黛玉听得声音,身子一软,手扶窗格,回身时眼里已是一汪春水,唇动而无声。两人相向数步,俱不敢进,只是看。俄而黛玉轻轻道:“果然是你?”宝玉连连点头,方欲举步,却觉腿膝酸软,竟有些跪不住的样。黛玉忙伸手一扶,两人手掌相及,便如火烫。片刻之间,心里的苦、怨、怕、念,俱化作泪,落在彼此衣襟上,温温的,带着一点盐的味。
紫鹃闻声自里间出,见是宝玉,亦惊亦喜,忙上前递帕,轻声道:“且里边坐,雨大了,殿檐外风透人。”宝玉与黛玉扶着走到供案旁旧凳上坐。紫鹃忙张罗——一盏微温的姜汤,一条干净手巾,替二人按住窗纸,免得冷风扑面。殿里灯火不甚明亮,却有一种稳妥的黄。
宝玉定了定神,低声道:“我一路寻你,问人言说‘庵在榆树里’,便兜着这片林子打转,恐怕错过。方才远远见着门额,心就跳得不住。”黛玉道:“我本不敢盼,只想各自安分,若有缘分,终会再见。今日见你,只觉先前挂在心上的寒,忽然都退了。”
宝玉看她面容枯瘦却清明,心里一酸,笑道:“你更瘦了,却更安定了。”黛玉亦笑:“我以为你要笑我‘又病’。”两人相对,俱轻轻一笑。笑里有雨声,有旧尘,有新生。
少顷,紫鹃把滴雨处移了条破瓦片,回过身来道:“外头这偏殿破得紧,檐瓦不齐,故人都叫‘破庙’,其实是咱们清……庵的偏院。你们且在这边歇歇,等雨小了,移到静室坐。”宝玉与黛玉点头,彼此心里俱松了些。
宝玉道:“我近来多在村野走动,看人家过日子,才晓得先前我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譬如称秤那一遭,老叟按住秤杆说‘直些’,我才知‘秤直,心也直’,多一分少一分,都是吃饭的人家;再譬如修圩那一夜,‘齐上’一声,众手如一,忙处不分你我;又譬如乡里嫁娶,器皿不过夜,人情不欠帐——这一桩桩,才是合心、合身、合味的‘真’。我先前喜欢体统、好看、排场,皆是‘假’。”
黛玉道:“我这边,先是多病多心,后渐知‘不与人争是非而心宽’。读了一些陶诗,明白‘苦到深时味始嘉’,不是叫人去受苦,乃是叫人不向苦上加苦;有人求我看病小儿,我只写‘起居饮食小箴’,叫他晨起温水,粥要稀,夜里抱稳孩子,以指数息;又有人拿账本来诉,我只划去虚处,叫她先稳一家气顺。心里稍安,病也就不那么唱戏了。”
宝玉又道:“我先前自谓聪明,口里好听,心里却如乱丝。不知冷与暖在身上,饱与饥在肚里,才是真。如今走过几镇几村,见人把秤杆一拨正,把账页一划去,把孩子一抱稳,便觉得天地都宽了一指。‘能安’二字,不在大话里,在手上与脚上。”说到此处,他把案上旧书轻轻抚了一抚,像要按住心里那口忽涨忽落的潮。
宝玉点头:“都是‘能安’二字。”黛玉看他道:“你真见得‘能安’,不再问‘体统’?”宝玉苦笑:“问了那么多年,问来问去,还是冷暖不合身。”二人相视,俱有一笑,笑得很静。
雨声稍歇,紫鹃道:“静室里暖些。”遂引二人入里。静室不大,一榻一几一橱,窗下摆着一盆清水,几上有一卷旧书,封皮已磨。紫鹃整好灯炷,自去煮粥。黛玉坐榻端,宝玉侧几而坐,手抚旧书,道:“这卷可是……”黛玉笑而不答,揭开书页,指中一句,轻轻读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宝玉静听,胸中一热,道:“‘将芜’二字,我如今看得分明:田园无人耕,便荒;心田无人理,亦荒。归,归去,不是逃,是去理自家心田。”黛玉又指一处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先前常悔先前,又常怕将来,近来明白,已往既不可谏,只好把来者一点点接住,先把这口气理顺。”
宝玉接道:“‘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三径荒没要紧,松菊还在。只要把脚下路扫一扫,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