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翻来覆去,心上仍记白日所读之句,因轻声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若只记一句,明日便忘。我欲把‘追’字落在‘可做’上。”
黛玉在隔壁答道:“只做三件,贵在常常。”
宝玉问:“哪三件?”
黛玉道:“其一,书单;其二,什物单;其三,农事单。”
宝玉笑道:“且说书单。”
黛玉道:“书不可多,贵在可常读、常用。先定《陶集》一卷,择其句与日用相对;次取《孟子》数篇,问其‘不动心’与‘恻隐’;再取《易》之《系辞》略读,明‘变’之理。三者足矣。其余遇而读,不必强。”
宝玉道:“是‘省而要’。”
黛玉又道:“什物单四门:衣、食、火、纸。衣,宜暖不宜华;食,宜简不宜杂;火,宜稳不宜猛;纸,宜省不宜侈。每门各分三类:必需、可缓、可去。目下列单,逐一核之,月终再对,勿求一日尽。”
宝玉应道:“衣取旧棉可翻,食以粥与蔬为主,火多备干柴少添油,纸以可书可擦为度。‘可去’者,如多余饰带、花样碟盏,尽可不取。”
黛玉笑道:“你倒记得分明。”
宝玉道:“还欠‘农事单’。”
黛玉道:“此处须从乡里学:其一学秧,莫嫌泥泞;其二修圩,齐上则稳;其三借秤,不欺一分。学一事便安一事。若有暇,再学酿酱、腌菜,皆可度岁。”
宝玉点头:“‘学一事便安一事’,好句子。”
黛玉又道:“三单之外,更有一小法:凡欲置一物,先问‘合身否’、‘合心否’、‘合时否’。三者合,则置;一者不合,且缓。”
宝玉轻声应诺:“记在案上。”
两人隔墙低语,灯光从窗纸漏下,淡如水。屋外蛙声与檐滴相答。宝玉把这三单逐条在心里写过,忽又记起陶公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他微笑自语:“明日便从一碗粥、一盆水、一束干柴做起。”
越翌日清晨,庵里景物皆新。紫鹃先烧火,宝玉打水,黛玉拣米。三人分工,彼此不言其苦。吃粥时,宝玉忽道:“‘归去来兮’四字,我昨夜想了半晌,像四个钉子,把我的心钉在了桌面上,不许乱跳。等过几日,若天气开朗,咱们在庵后小丘上坐坐,远处有田畴,近处有风,正好再说。”黛玉笑:“到时别又作诗。”宝玉道:“不作,怕又喧宾。”
晨起之事,各有秩序:紫鹃先把灶灰拨匀,点一撮干灯草,再压两根细柴,火苗才稳;宝玉挑水不过满,免得溅泼,一趟一趟地挑回院心大缸边,听得井架吱呀作响;黛玉拣米极细,米中小石必以指尖弹出,且以清水淘之,至水色澄明乃止。煮粥时,紫鹃道:“火候要小,水滚后再加半碗清水,粥才开花。”三人相视点头,皆觉此即“就地可行”。
这时有乡妇抱儿轻扣门槛,衣襟未干,面色憔悴。紫鹃迎之入,见孩儿约莫两岁许,面白而唇淡,夜里惊哭,食又不进。黛玉先不问药,且问起居,问几时睡、几时醒、夜里抱持如何、晨起何饮。
乡妇道:“夜半多惊,眼睁如豆,气急;白日昏昏,食不过二三口,便恶心。夜间抱着,时或松手。”
黛玉道:“此乃寒多食杂、抱持不稳。先不言药。听我三条‘起居小箴’:其一,晨起温水半盏,少少入口;其二,粥须稀,少放姜汁,缓缓而食,勿杂他味;其三,抱法要稳,胸口紧贴,照着呼吸,一呼一吸,不使气乱。”
紫鹃遂以旧布卷成一小枕,示之置于孩儿臂弯与腹间,以定其势;又以细布裹腹,教其缠法,不可太紧,亦不可松脱。
黛玉复道:“日中勿久坐风口,夜里睡处,头稍高,足要暖。哭甚时,不与硬语,先以指按脐旁两侧,缓按十数下,听其气平。”
乡妇连声是。黛玉又开小方二味:以陈皮少许佐生姜微片,水煎如茶,极淡而温,分三次与,至夜止。并嘱:“三日复看,若气色稍转,再议。”
宝玉在旁看着,低声道:“‘先安后行’,原来连抱小儿亦同此理。”紫鹃笑道:“凡事皆然。”
乡妇拜谢再三,欲以钱相谢。黛玉止之:“此不入账。你但记‘抱稳、粥稀、少语’三字。”复以干灯草数束付之,道:“晨起引火,省得惊忙。”
午后,有村女来学针线。黛玉先示以线头如何搓平入针眼,然后教以最常做的缝口。她不说大理,却说“手里线要松紧有度,针脚不要赶,照着呼吸,一呼一针,一呼一针”。女童笑道:“这个我记得。”紫鹃在旁补充:“针脚若歪,先把凳子坐稳,不必先怪手。”宝玉看着,暗叹“此即归也”。
黛玉又教:“缝边取一分半为度,角处斜剪半分,回针缝遇转弯处先压后转,免得起皱;藏针法要顺纹理,线结只如米粒,不可成疙瘩;最后把线头倒退两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