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上笔迹参差,礼物、药材、借还、私用、公用皆杂在一处。紫鹃道:“先分门。”遂以纸一分为四:其一曰‘用则记’,其二曰‘不用不计’,其三曰‘借与当归’,其四曰‘情分另记’。

    刘嫂把先前所用一一说来:姜几片、葱白一寸、陈皮少许,另有热粥一盏。王家媳道:“礼银原是还人情,我怕少了失礼。”黛玉道:“礼固不可废,然礼重在人,不重在数。此处但问‘用’与‘不必用’。”

    紫鹃执笔,将姜、葱、陈皮归于‘用则记’,粥归‘情分另记’,礼银则另注‘愿出’,并加一小脚注曰:“愿者,不强人;急者,先急。”又问:“草药半两,是谁所需?”刘嫂道:“孩儿夜惊,腹冷,我借来试用。”黛玉点头:“此亦‘用’,且当归还。”

    王家媳见之,稍觉有底,低声道:“我只怕将来算我多拿。”紫鹃笑道:“账明则心明。多与少,都明白写着,便无彼此之嫌。”

    黛玉道:“我再添一条:‘借’与‘赠’不可混。借者明期,赠者不计。今刘嫂是‘借’,当约一日归半两药值;礼银是‘赠’,可随力而为,不必强。”

    说着,紫鹃即以细字写一小单:上书“清明小单”四字。其下分列:一曰姜葱陈皮若干,值钱若干,三日内归;二曰草药半两,过七日归;三曰礼银若干,愿出,不入账;四曰粥一盏,情分,不入账。末尾又写:“若至期不便,先言之,可缓。”

    刘嫂读罢,连声道:“有据,有据。”王家媳面上红稍退,拱手道:“倒是我心粗了。”黛玉笑道:“人情贵在不添虚。虚处裁去,实处自稳。账上明白,心上便不乱。”

    刘嫂又道:“近来雨多,柴湿难燃,孩子夜里冷得紧。”紫鹃道:“我这里旧棉布有两幅,裁作小肚兜,腹冷时可裹。又有干灯草少许,与你些,引火时便捷。”黛玉又叮咛:“夜里抱孩,要贴,莫任其外风入;粥要稀,莫贪杂味。”

    二人连声应诺。临去时,王家媳把礼银退下一半,道:“既是不入账,情分在心,且留着救急。”黛玉笑而不拒,反将其中几文置于小单之侧,道:“此作‘周转’,若有旁人急用,暂支,月终再对。”王家媳与刘嫂相视而笑,各各心安。

    宝玉在旁看着这一出,暗觉“裁虚即归”。他低声道:“原来‘清明’二字,不在词藻,在明细。”黛玉点头:“是。”

    宝玉又道:“我还想同你们约一个小规矩:自今日起,不再为虚礼费钱,不再为体统添累,不再为无用之饰烦心。一口饭、一件衣、一张纸,皆有‘用’。若不是‘用’,便不取。”

    黛玉道:“再加一条:人与人相与,先问‘合否’。若合身、合心、合味,便近;不合,便缓。求近不求多。”

    宝玉笑道:“好。我与卿立此二三条,写在心里。”

    窗外雨止,云脚渐收,榆叶滴水声亦疏。宝玉随黛玉出至廊下,望见院中有一方小井,井沿青石已被岁月磨得圆滑。黛玉道:“我每日晨起先汲半瓢,烧水一盏,洗面一盏,余者浇花,已是日子。”宝玉道:“此便是‘审容膝之易安’。”

    二人坐廊沿,宝玉向黛玉述一路所见:秋日晒谷风声、夜补圩火把、简婚勤和、村学读验。黛玉则述庵中所行:安人心、简账本、劝起居、教女童一针一线。话虽不多,却句句落地。中间亦有沉默,沉默里不过是听风、看云、闻泥土。

    院内榆叶上还挂着细珠,风一过便簌簌落在青石上,声若细琴。井绳挽过井栏,咯吱两下,又归于寂。远畴有农人试犁,土腥气与嫩草气混在一处,淡淡入鼻。几株荠菜挤在墙根,叶上留着昨夜的雨星。宝玉道:“我先前只在画上看春,今日是真在春里。”黛玉道:“人在里头,便知哪一处该放下。”

    黛玉忽道:“你先前最怕人笑,今朝还怕么?”宝玉摇头:“我如今只怕自己不真。”黛玉点头:“我也是。”

    宝玉提及贾府。黛玉道:“我们不再说贾府的是非。已往之不谏。若有一日与旧人再见,心里也是‘先问合否’。不合便不合,任他去。”宝玉点首:“正是。”

    紫鹃端出一只小木盒,内有些粗针与线团。她递给黛玉,道:“我先前应承村里女童,隔日教她们缝一针。明日她们还要来,今日你若不累,择两样容易的教法,与她们说说。”黛玉道:“好。先从穿针开始,针眼小,要手稳,心更稳。手若不稳,心先稳;心若不稳,先数息。”宝玉在旁微笑:“都是‘先安后行’。”

    是夜,二人未谈到深夜,紫鹃便催:“困了各自睡去。明日且从早饭做起。”宝玉在偏室歇下。窗外蛙声浅浅,榆叶轻轻。宝玉枕上无梦,心里像有人点了盏小灯,灯不甚亮,却极耐。

    宝玉翻身坐起少顷,又复躺下,不再去想旧事,只听一滴一滴的水声在檐下走。心里像有一叶小舟,先是颠簸,后渐平,最后竟不知舟与水在何处了。忽忆白日所读,暗道:古人尽在日用间;我若守住这一念,便不必多求。又想:从今后,凡事先问可否合身,次问可否合心,再问可否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