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回
可往来。我先前要的是别人的路,现在只要自家的小径。”

    黛玉复翻至他处,指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云出无心,鸟倦则还,皆是顺其性。人之为人,若一味逐境,不问本心,便是逆性。”宝玉道:“我先前逐的是场面与体统,如今只问此念合否。”

    宝玉又见一处,道:“‘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我想,风来便行,风止便歇,顺势而为,不与之争,不役于物,亦不被物使。”

    黛玉点头:“读古人字句,若只说得好听,不知其用,便枉。我们今日读,读到‘如何用’三个字:用在一碗粥、一扇窗、一条旧被、一针一线。”

    宝玉笑道:“还可用在‘少说一句、多做一事’上。”

    黛玉微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窗边坐着,心里有个尺度:容得下一双膝,便安。不是叫人自闭,而是不要让贪心、虚荣占满屋子,连膝盖也无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是考据句解,只是拿来与眼前日子相对。每读一两句,便停一停,看看窗外雨丝,听听屋檐滴水,仿佛那句古人话从前世渡到今日,落在案上,不高不低,正好。

    紫鹃端粥至,见二人读得正起劲,便不打断,只把碗放在一旁,轻声道:“趁热。”宝玉捧起一碗,笑道:“‘田园将芜胡不归’,先归一碗热粥。”黛玉忍不住笑出声来,紫鹃也抿嘴。

    宝玉道:“我想,‘归’有两层:一是身归去,一是心归去。身不归也可,心须先归。心归定了,将来身要归,便不艰难;心若不归,身归也是无用。”

    黛玉道:“我也这样想。归不是‘远’,亦不必‘急’。先从一碗粥开始,从一扇窗,从一盆水,从一卷旧书。‘审容膝之易安’,膝得安,心也得安。”

    二人默然良久,只闻灯芯轻爆一声,淡烟绕起。宝玉看着黛玉指背,见其微微发凉,便把碗再往她手边推一寸,道:“且再啜一口,暖些。”黛玉轻应,抬眼望窗外雨痕,道:“一碗粥,也可当山河。”宝玉道:“是,先安此一碗,后安一日。”

    宝玉沉吟:“我与你先立一个小小之约:不再依赖贾府的门第体统,不再以虚名为乐,不再求快求大,只求能安,求合身、合心之事。你看如何?”

    黛玉缓缓点头:“好。先安其心,再安其身。若有一日真要归去,也不是逃,而是成。”

    宝玉复读:“‘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往之失已然,来者可追;我与你今日相见,是最可追之事。”

    黛玉道:“‘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荒也不可怕,存便可喜。只要存得一点真,荒不长久。”

    二人相视而笑。宝玉忽道:“我想和你作四句,做个记。”黛玉笑:“你又要效古人作诗?”宝玉道:“不作长篇,只四句,念给你听,算是‘说给当下听’。”便低声吟道:

    春雨初收灯影斜,

    短檐小坐与君赊;

    不须问我繁华事,

    但把今朝一念家。

    黛玉听罢,轻轻道:“好在短,不喧宾夺主;好在简,不胜雕饰。‘一念家’三字,于今最稳。”宝玉笑道:“我原怕‘以诗代叙’,只是与卿为记。”

    紫鹃在旁道:“我只怕你们又多话,话多便乱。今儿可好,短短几句,正合我心。”三人相视而笑,室内更温。

    俄而,紫鹃取过一件旧棉衫,道:“这两日又凉了,衣裳要添。我把旧棉衫翻里一改,袖子又接了一寸,你先穿着。屋里我也拾掇过,窗纸补了几处,夜里风不至于直吹。粥米已备足,药茶我照老方子配着。近来庵里人来人往也多,我同师姑说了,尽量不在外间长谈,免得人多嘴杂。”

    宝玉连连称是,道:“多谢紫鹃。‘话要少,事要稳’,我记着。”黛玉看紫鹃一番安排,心里暖:“有你在,我便多半放心。”紫鹃道:“我所会者不过粗把式,只求实在。”

    紫鹃复自橱中取一小账本,翻开示之,道:“米三斗、盐半斤、菜油一壶、枯柴两把、姜桂少许、草药三味、纸笔一包、缝线一团、灯草数束,都是这两月要用的。今春天雨多,晒衣要常备绳夹;旧布拆下的边子,我已洗净,留着做补丁。若再添人来求看病,我这里有几味常用的,能对症的便给,不能的,写个起居单子也好。”宝玉称善。黛玉点头道:“不为虚礼费钱,不为排场耗物,各处都稳一分,心里便宽一分。”

    这时院外脚步声碎,门内一人探首,道是刘嫂与王家媳同来。二人衣襟犹湿,先向紫鹃一礼,忙不迭把一小包与一旧账页放在几上。刘嫂道:“前日替病儿煎姜汤,借了庵里一撮姜与半两草药;后日回礼,添了些礼银。王家说‘还有旧情’,叫我多添,我心里却犯难。”王家媳闻言,脸上一热,道:“我只怕账上不清,将来说我占了便宜。”

    黛玉见二人语气各急,先请坐,递以温水,笑道:“先把气缓一缓。合身合心,都是从缓里来。”紫鹃将旧账页摊开,只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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