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枯草偎着土坎,鸡犬相闻;早晨地皮有薄霜,一脚下去,咯吱作响。场院里翻起的谷浪在阳光下泛着细金光,远处的水车咿呀不住。
宝玉在老叟家借住,白日同众做活,夜里在窗下翻看那卷旧方,却不再强记,只是合上眼,先把心收住,再看两句,渐觉胸次不急不忙。自从流落村野,他与人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间屋,话也渐说得慢了。
是时村社事多,人往来频繁。老叟道:“深秋忙,忙也安。”宝玉笑应:“忙而安,胜于闲而乱。”老叟点头。
未几,场上要借杈,邻里你来我往。宝玉臂力不及,却肯俯身拾细活,众也不笑他。他心里想:“先前在府里,最怕叫人笑,今朝在人间做活,只怕自己不真。”
再说这日老叟携宝玉赴市,换些盐面油醋。小市在古槐阴下,铺席不过三两行,却热闹得很。有人卖新打的芝麻,有人摆土布、草鞋,也有人挑酸菜与豆腐。
铺边堆着箬叶与麻绳,秤杆上刻的线被手磨得发亮;豆腐挑子滴着清水,落在土里立刻渗开,带一股淡淡的豆香。孩童围着看热闹,手里还攥着一截甘蔗。
市上一个牙行,替过路的客人撮合买卖,嘴里甜,手里快。见老叟来,先笑道:“老哥,芝麻今儿价高,你这一筐若待会儿,准多两文。”老叟摆手:“我家锅里断火,不待会。”说着就与卖主对秤。
牙行见卖主秤砣偏轻,便悄悄挤了挤,欲压些分量。老叟抬手按住秤杆道:“直些。”卖主红了脸,忙把秤拨正。牙行笑打圆场:“都是熟人,说得开。”
市上围的人也多,有笑有叹。牙行见老叟要快成,又挪近一步,道:“老哥与我熟,回头还来,我给你抹个零头。”口气越发甜,手却不离秤杆。卖主本待依他,眼神游移。老叟把秤搁平,慢慢道:“秤直,心也直;多一分少一分,都是吃到嘴里的人家。”卖主连道“是”,自把砣子往准处一拨。旁边有人笑道:“秤不直,嘴再甜也不中用。”牙行讪讪,仍陪着笑。宝玉看在眼里,只觉这番话不高,却能落地。
宝玉站在旁边,看那秤杆轻轻一颤,心里却像被谁提了一下,暗道:“秤要直,人心也要直。先前在府里,席上话好听,事上却多弯,多的是虚文。”
他看见秤砣边缘有细细的牙痕,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子淘气咬过;又看见秤杆刻线处有旧油渍,像年年都有人用它算这口饭。
说罢这桩,老叟又领他去买布。市上一个穿旧绸袍的中年人,自称“旧日荣府经手的总管”,见人就摆官气,口里尽说“规矩”、“体面”。
老叟笑问价,他却绕来绕去,只是不明说,且夸布色“体统”。老叟道:“用在身上,暖和便好。何来体统?”那人哑然。宝玉立在旁边,忽忆往昔席面上“体统”二字,不觉脸上微热,心里更知“体统”多半是假。
那“总管”见不从,还说“规矩有成本,体统要摆出来”,又指着一匹光面绸子夸口,劝人添衬里、做滚边,话里尽是“好看”。老叟只回一句:“穿用要合身,合身便好;不合身,就是摆样子。”对方噎住,仍强撑笑脸。旁人道:“人是要穿,不是给人瞧的。”宝玉想起旧日听见的“体统”,心里发热:那时只顾场面,并不管冷与暖,是我心里先不直。
回家路上,风来成阵,田畴起伏如波。宝玉问老叟:“世间真假,怎么辨?”老叟笑道:“吃在嘴里,不合味的便是假;用在身上,不合身的便是假;说在嘴上,不合心的便是假。合心、合身、合味,便是真。”
宝玉默默点头,只觉这话虽浅,却直入心里。
过了些日,村里秋收将毕。圩上有一处缺口,众人商量要赶在雨前补好。有人说先修自己田旁,有人说先修公道。老叟道:“先堵公道,大家过得去,自家田也能保。”众人都应了。
是夜,众皆拿灯火去圩上。有人挑泥,有人搬柴,有人背石,分工倒也合拍。宝玉虽不惯重活,却肯跑腿送茶,递绳,照看灯火。忙里有人打趣道:“客官手嫩。”宝玉笑道:“心要硬。”众人大笑。
既而风大灯微,阵雨欲来,众人齐力把草和泥塞进缺口,用木桩打紧。老叟高声道:“齐上!”众人叫“齐上”,一处处就住了。雨点扑扑下,缺口竟稳住了。
这时火把被风一压,光影幌动,一个小童脚下一滑,几乎坠到泥槽里。宝玉忙抢前扯住绳头,另两人一把搭住小童肩背,众人齐声道“稳着!”火把一齐举高,照得缺口处青黑分明。有人把草团先塞稳脚下,再递上木桩,老叟一声“齐上”,众手如一,劲儿都往里使,缺口不再塌。雨点扑在火把上,吱吱作响;绳子打在手心生疼,心里却越发定。闲时说笑,忙处不分你我,谁家都算自己人。
事毕,众在圩上喝一口热汤。有人说:“我们也没讲什么情分,不过是大家这几条腿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