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不堵不成。”有人又说:“哪个家里没个急难?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

    宝玉听着,心下安稳,暗道:“这是真。”又想起府中那些“情分”,多在嘴上,临到要紧,却又退去半步,那便是假。

    越明日,邻村有一户人家成亲。家贫,礼数极简,不过一桌热饭,一副红纸做的花,几句合头话,便算过门。亲戚朋友来,不拘衣冠,只管帮忙,笑声里没半点做作。

    有人悄悄对宝玉道:“我们穷,摆不起排场。可只要两个人肯日子,就好。”宝玉道:“肯日子,便是真。”

    他想起从前见过的富家婚礼,华灯锦绣,金碗银盘,宾客填门,口里说“天作之合”,心里却另有打算。今朝看这村婚,虽简,却处处像合着人心。

    回到家,老叟把一篮子新摘的花生递给新妇,笑道:“今年收成好,与你们添口牙。”新妇笑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稳。”

    宝玉站在门槛边,看一家人分花生,一人几个,不多不少。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土香。他忽觉胸中旧日的浮气散了些,像把一口长长的气吐出去。

    席间长辈又补了两句,教新婚道:“勤,是手上不懒;和,是心里不拗。手不懒,日子自有口粮;心不拗,家里不生口角。”邻里你一碗米、我一小坛酱,或递一团针线,都是随手带来的。孩童端盆上桌,笨手笨脚,众人笑,也不怪。席散时,主家与邻里把借来的碗盏一一清点,不欠不拖,天黑之前都归了位。

    其后几日,村学先生来场上,与孩子们说“秋收谨慎,颗粒归仓”。先生衣带虽旧,气度却有分寸。孩子们诵《劝农》,声音起落应节。宝玉站在一边看着,里头只有一方旧砚、一卷素册、一把竹尺,竟比先前见过的书房更可亲。

    先生瞧见他,笑问:“可愿听两句?”宝玉作揖道:“愿闻。”先生便道:“耕读。本也不是两件事。会耕而不读,不过能温饱;会读而不耕,不过会说话。两件都要会,才不虚度。”

    宝玉沉吟良久,忽忆往昔自己“会说话”的光景,不禁苦笑。

    先生先让一名小童起声,背过“秋成须慎,仓囤宜干”两句;继而解说谷物收晒的火候与仓里潮气的害处;末了领着孩子们到场边,用手抓一撮谷,团得起、撒得开,方是好。宝玉在旁点头:读、释、验三步,件件着落在用处。

    先生又指着场边一处旧仓,说仓门要略向东南,避潮取风;又说草帘不可贴地,须留一掌宽的空,免得返潮。孩子们听了,连声应“记得了”。

    这日傍晚,晒谷场上,人都来翻晒。先把连夜的露气赶开,再把潮气散尽。有人用木耙,有人用竹箕,孩子们拾漏下的小粒。老叟叮嘱:“莫踩碎,莫浪费一粒。”

    宝玉也学着用耙,起初不匀,耙口处处稀厚不一。老叟握他手教:“身子放稳,心里先稳。”宝玉按着做,果然匀了。

    又有两人抬风车,给谷物透气;有人把竹筛举得高高,逆着光抖落尘土。老叟说:“先翻三遍,再扬一遍;等星上来,再看潮汽出来没有。”众人便照着做,脚步有节。宝玉越做越稳,心气也越稳。

    风过时,谷声低低,像有人在耳旁说话;风停时,场上静得很,只听见脚下沙沙声。宝玉忽觉胸中有个结松开了,心里像落在地上,不再飘。

    他想:先前认得的“好看”,不过像一朵花,看一眼便过去;今日认得的“能安”,却是像这碗饭,吃下去,能撑得住人。真与假,分在这里。

    于是他靠在场边的草垛上,借着余晖和风声,写起《田家乐》——

    田畴风定谷声低,晒圃炊烟起又迷;

    一担辛酸挑到晚,半瓢清欠也堪饴。

    归鸟不言知我意,小窗无梦辨真疑;

    人间自有安身处,莫向繁华更问谁。

    村里年长的汉子听了,只笑道:“说得像咱们过的日子。”有人又道:“歌里没花巧,才不腻。”宝玉把纸折好,心里觉这四句不是拿来给人夸的,是拿来自己时时照看的。回头见夕阳落到河埂,光照在谷粒上,一颗一颗的,像有人把日子捡得很细。他又想起旧时,诗是写给人听,如今却是写给自己看;写得朴实,反而耐嚼。

    老叟拿过来看,笑道:“字还不整齐,话却对了。”众人围拢,听他念一遍,都说“朴实”。有人道:“朴实的话,才听得进。”宝玉心下微热,又觉踏实。

    俄而暮色将合,众散。宝玉与老叟归来,道旁芦花摇曳,水面微光。老叟忽道:“你这几日眼神稳了。”宝玉笑道:“我想着先把心安好。”老叟道:“心安,万事一半。”

    再说庵中,黛玉这两月里,饮食渐规律,夜里咳嗽也轻。妙玉重静,管众有法,遇事不多言。庵里女客来往,或求方,或求静,妙玉多以“先安其心”为先。黛玉在旁,看得也明白。

    这日午后,细雨过窗,竹影拖在地上。黛玉捧一本陶公诗,翻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心里不由一动,轻轻念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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