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此际,城中人心未定,坊肆多闭;宝玉无所投止,或于桥洞暂憩,或向荒祠借宿。是日天将薄暮,遥见林外茅舍三五,烟炊袅然,鸡犬相闻。宝玉心喜,遂趋其门,凝立少时,方叩柴扉。
只见一老叟披短褐而出,眉白如霜,手持木杖,见宝玉生面,略加审度,道:“这位客官从何而来?”宝玉连作揖道:“小子误落人世,不知所归,愿借寒门片瓦,明早即去,以劳代谢。”老叟笑道:“说甚客官?我辈乡里,粗茶淡饭,若不嫌薄,且权且歇。”
老叟招入。内有老妇正以柴火临灶,釜中清粥微沸;旁一童子抱薪而入,见宝玉,侧目相窥。老妇道:“乡间清贫,不堪待远客。”老叟笑止之,道:“看他举止,与常客不同,恐亦一时飘零人。”
少顷,粥熟,分置瓦碗。宝玉久困饥乏,然见其家贫,便先推让。老叟道:“贫不失礼,礼不碍情。你自坐,且用。”宝玉于是少进,心中惭感,默念:“我向来锦衣玉食,所不知者,乃此一碗之艰难也。”
饭罢,宝玉起谢,愿明晨助以畎亩之劳,以赎一宿之德。老叟抚须笑道:“好说。明日若不嫌手生,试与我同下田畴。”
是夜宿于草榻,窗纸微明,闻虫语唧唧,风过竹梢,有如琴瑟。宝玉翻覆难寐,忆及潇湘旧游,凄断不堪。至四更,鸡初鸣,老叟叩窗道:“天色微曦,可起了。”宝玉应声而起,束发整衣,随之而行。
彼时东岭已白,薄雾笼田,水纹如练。老叟挽裤涉畦,教宝玉执锄,道:“此畦新翻,泥须细拍,不可浮根;彼行水口,当疏其滞,莫使伤苗。凡田事,有缓急之序,勿躁。”宝玉唯唯,试力挥锄,初时手痹臂酸,汗下如雨。
少时,日光微出,露珠滚落;田头彼此相唤,耕牛喷气,乌鸦掠空而鸣。老叟看宝玉气喘,笑道:“读书人亦可知农事,劳与逸本无定分。”宝玉喘间答道:“向来但以诗酒为乐,未尝一试锄头。今知粒米成之维艰,羞愧何限。”
那边妇人携饭送至田头,一瓢清水,一盂稀粥,佐以家腌野菜。宝玉接过,双手战颤,暗自思量:“此饭虽薄,味却近真。”饮毕复作,腰背酸痛,然心气渐静,耳内但闻水声、鸟声、锄击泥声,相和成章。
正值午后,风力稍作,云影漫移。老叟倚锄与宝玉小坐田畔土阜之上,指远山道:“那岭之外,旧有一读书人,不悦官府督责,笑弃去,归耕终老。乡党称其拙,然世人羡之。吾每思之:五斗之米,岂可折我腰?”
宝玉闻言,心如受杵,猛然省悟:“我昔以繁华为可恋,今见老叟一室清苦,反得安然,岂非真乐?”老叟拍膝笑道:“乐在心,不在物。饥时粥可甘,渴时水可美。君但试之,自知其味。”
宝玉目送田风吹麦,绿波起伏,胸中郁结略解,遂取一枝短笔,于旧纸背上成一诗,自题曰《田家乐(初稿)》:
> 东风吹绿畦痕暖,细雨和尘入布裳。
> 荷锄趁晓人声远,带月归来鸟语长。
> 半釜清羹分社稷,一炉微火照茅堂。
> 客来不问名与姓,坐看浮云过短墙。
老叟看毕,颔首道:“虽不晓你们读书人的格律,但此意却真。”宝玉谢之,道:“但愿日后能守此心。”
当晚归舍,老妇以旧被相覆,童子以柴添火。宝玉环顾陋室,心气渐定。至夜深,星斗横天,偶有犬吠远应。宝玉倚门而坐,自念:“若得林姑娘与我看此星斗,纵清苦亦可。”言已,鼻间酸涩。
次日复作。老叟指教更细:“此处需排水彼处需蓄水;苗贵在疏,不贵在密;秧根既稳,自能抽芽。”宝玉执锄而行,渐觉手法生熟互转。邻里见其衣饰旧而举止雅,问之来历,宝玉但笑不答。
又过数日,田事小息。宝玉随老叟至村口古槐下歇脚。忽闻远处足音轻响,一老者披鹤氅,髯白如雪,目光澄澈,负一竹篓,内若有卷轴。老叟起身施礼,道:“仙长何至?”老者微笑摇头:“何仙之有,不过行脚之人耳。”
宝玉起身相见,心中诧异。老者盯宝玉少顷,道:“你眉宇间忧结未散,胸中有滞,有所思而不得。”宝玉拱手道:“实不相瞒,家多故,人与事皆如飘蓬。所恋一人,今隔山海,未有音耗。”
老者点首,乃自篓中取一卷古方,其纸黄如旧,香若兰苕,递与宝玉,道:“此方非治形疾,但可医心病。世人病多由心起,心若定,百窍自通。”言罢,目注宝玉,缓缓吟二句:
> 世药能医痰与血,何人识取一心安。
> 若将本性为丸服,万虑消时自不难。
宝玉听之,恍若当头一杵,双手接卷,肃然如对高人。老叟亦叹息道:“人间方书多治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