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宝玉连道不敢:“我不熟。”老叟说:“守住心,不必求声。”第二天,众人聚在槐树下开唱,以“春水生”起调,接着“南畔畦多稻”。宝玉也应了两句,声音不高,却很平稳,众人都打着节拍。他忽然想到:“先前唱绮罗词,我心里实在浮;如今唱田歌,话虽然朴,意思倒真。”

    俄而,远有卖盐者入村,言城里米价再涨。众或忧色动。宝玉劝曰:“食当节,费当减;可改糙为细乎?可去奢守俭乎?”老叟从之,计家口数,定粗细之分,暂度此月。众咸安。

    又过旬日,老叟家旧圩角处忽有裂缝,夜雨将至,众惶惧。宝玉亲披蓑入水,以石为骨,以柴为筋,再覆以泥,复以草铺之。须臾风急雨至,众持灯守之。迨至五更,雨小,圩岸不动。老叟感曰:“君来,吾家免此一患。”宝玉唯笑而已。

    会有远客过村,见宝玉持锄,讶其举止非常,问之老叟。老叟但言“流寓之士”。客去,宝玉仰视云开之处,心念:“人各有道,不必强名。”

    一日午后,宝玉独坐树下,展卷至“节欲以宁心”四字,因自问:“何谓欲?”复自答:“非独声色也,名亦欲也。我若念‘我之诗’、‘我之名’,则心病起矣。”于是掩卷默坐,觉鼻息出入,渐与风声、蝉声相应,忽如万念俱寂,一线清明直上,久之方醒。

    其时村塾先生过,遥见,驻足而问:“是打坐乎?”宝玉起而揖,道:“但令心不乱。”先生笑曰:“可。”因谈及古人读书之法,言“读杂则心乱,读简则心一”。宝玉唯唯,求借旧书一编,先生许之。书名《近思录》残本,纸已半黄。宝玉携归,夜坐灯下,偶合古方之说,知“居敬持志”与“定心息念”不相悖,由是更不轻慢诸家。

    且说庵中,妙玉偶命众尼习扫地静功:执帚不急不缓,步履不疾不徐,观尘起而不逐,见落叶而不喜。黛玉以病体为由,得免少顷;旋又自请执帚。妙玉微笑:“汝亦知修己在事上磨?”黛玉唯诺。紫鹃在旁偷笑。自此黛玉之心,更少烦燥。

    又有一事:庵外柳下有流离女,衣褴褛,饥甚。黛玉令紫鹃摊粥与之,女叩谢不已。黛玉目送其去,忽忆往昔自己娇养处,心内微愧,乃向妙玉致谢曰:“多得庵中清规,使我不复轻怜愁。”妙玉道:“能改,胜于能知。”

    其后夜色澄澈,宝玉携卷出门,立于篱外。遥睨城西一带,灯火如星,心忽动,似有人在那边亦展卷于灯下。因低声自语:“各自读此书,已足。”

    次日,老叟欲往邻村,嘱宝玉看渠。午后,云起风行,水势稍涨。宝玉按前法开闭闸口,一如绳直。乡人见之,戏曰:“读书人亦可治水。”宝玉答:“治水先治心,心平则手不乱。”众大笑而去。

    又一夕,村童失手摔破母所珍之碗,母怒责之。童哽咽求救于宝玉。宝玉不言,但拾碗片以示:“物固可惜,然碎者不可复。与其痛悔,不如谨后。”母子相顾,怒顿减。老叟点头曰:“此所谓‘语不多而意已尽’。”

    如此三月,宝玉肤色虽瘦,精神却比昔时清健。偶有行旅过门,以一只纸鸢相赠,童子欢喜。宝玉教之放于圩上风处,线不牵太急,不放太松。纸鸢高举,忽隐忽现。宝玉笑谓童子:“看它去来自在,不缠于枝,则可久在天。”童子不解其意,只拍手称快。

    庵中亦渐入暑。黛玉于午后小睡,梦中见一清癯道人,自窗外过,不入堂,不言语,惟以手按其心,旋即不见。既觉,胸中烦热少减。她不以为异,惟记于心。紫鹃道:“或是梦罢了。”黛玉笑曰:“梦亦心也。”

    是夜,妙玉取旧扇一柄付黛玉,扇面自书四字:“静看云生”。黛玉展而善藏之。自此每烦扰起,辄开扇一观,意遂平。

    又一朝,城里传报:某府旧识已去。黛玉闻之,不悲不喜,只合掌默祷:“各各安稳便好。”紫鹃暗奇:“姑娘近日,全不似先前。”黛玉道:“不似先前,或乃似我本来。”

    宝玉于村中,偶见远客言及京城旧事,语多浮夸。宝玉不应。客去,老叟问之。宝玉道:“其言繁,心未定。”老叟笑曰:“你也会看人了。”宝玉答:“不敢。”

    一日黄昏,乡人携笛而来,坐槐下吹“渔舟”。宝玉静听。末了自言:“此曲不为水,不为舟,不过人心自和耳。”老叟闻之,击节笑曰:“今番是真会说话。”

    又一晨,宝玉于圩上偶拾一片旧木,面有刻痕,模糊可辨“木石”二字。宝玉触之手热,心忽一动,旋即复定,暗道:“木石之盟,非徒言也,在守其不变之心耳。”因以木片置于窗角,不使人知。

    其后日暮薄霭,乡人或归,或坐门前。宝玉扶童子观新栽之豆,豆苗微黄,宝玉以泥覆其根,以草护其体,次日竟转青。童子以为神。宝玉曰:“不过护其本。”旁人闻之,各各自笑。

    庵中适逢扫塔日,众尼诵经。黛玉不堪久立,坐于廊下,听钟鼓声远近相应,心念“声来而不住,去而不留”,与前日读书处一相印。妙玉掠其身而过,低声道:“问心。”黛玉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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