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一团热气从脊背升起,直达眉心,神清气和。

    此后数日,天气转晴。宝玉随老叟折柳补篱,间或以旧纸写数句小诗,贴于梁间,童子见之,念而不解,笑以为戏。宝玉不辩,惟自怡然。晚间或与邻里坐于槐下,听老人讲古事,说乡间祭祀、耕读家风,世态寡欲,反觉新鲜。

    那边黛玉于庵中,偶听庵外沿街妇人谈米价盐价,心中却不起昔日轻蔑之感,反念“众生以食为天”,而粥食之艰,每一口皆来之不易。她遂收拾旧念,不复强求词章绮丽,不过在卷边写两句浅词自警:“多欲由心起,闲看竹成林。”

    庵主妙玉见之,淡淡道:“好。”复以一纸相示,纸上亦书两句:“一念清凉地,万缘不染身。”黛玉合掌致谢,紫鹃在旁喜道:“姑娘性情渐稳。”黛玉微笑不答。

    又一日,村童争传:田旁渠内得一旧瓷药盂,上书“静心”二字。老叟携归,宝玉细看,字法古朴,询童子得之处,童子指向古槐北侧。宝玉心动,忆道人所言,默许天机,不复多问,只将药盂置于窗前,朝夕一观,如有所守。

    秋毫未动,而人心先静。宝玉自此寡言少语,见物见人皆含笑应之。有人问其故,答曰:“心气平,言自简。”老叟道:“此语可记。”

    其后芒种将临,村社具祈年礼。老叟与乡人削竹为幡,剪纸为神,具黄酒白糍,祀于社樟之下。村童以土鼓相和,歌声琅琅。宝玉在旁侍立,见其礼简意厚,不事奢华,而人人神色和穆,心下自叹:“礼以诚成,非以器胜。”

    是时渠水既足,畦间分派。两邻争一口水,各执其词,几至相讼。宝玉趋前劝止,道:“水有时而丰,亦有时而涸。若分之不均,则田一处茂,一处枯;若更相让,则彼此俱济。”旁人或笑其迂。老叟道:“试依他言。”于是先引水彼畦一刻,次转此畦一刻,往来如是,竟皆称便。宝玉面不自矜,惟退立篱下,望风动禾头,心中若有物落地之声。

    没过多久,阿桃家的小儿夜里惊醒不睡,哭个不停。她抱到老叟家来问怎么办。宝玉想起卷上那句“先安其心,再调其息”,就让屋里都安静些,把孩子脚用温水洗洗,又教他娘慢慢拍着背,一起数着呼吸。过一会儿,孩子喘匀了,果真就睡稳了。屋里人都觉得新鲜。老叟笑道:“这不稀奇,不过先把心安住罢了。”阿桃流着泪要拿鸡蛋来谢,宝玉还是推开不收。

    又一日,邻里修圩,土不固,众手杂投,反致崩落。宝玉取柴束为楔,纳于隙处,外以草缚,内以泥拍,少顷而固。老叟曰:“此法吾乡旧有,然久不见人用。”宝玉笑应:“我亦偶然想及。”其心渐静,所见渐明,不复昔日浮华之想。

    过了会社,村学里要祭田祖。孩子们背《劝农》,先生衣带从容,说话慢慢教。宝玉站在窗外,看案上就一方旧砚、一卷素册、一把竹尺,不由得想起家里绮罗堆里的书房,反倒觉得今日这间更亲近。先生出来看见他,问:“是哪位?”老叟替他回话。先生笑道:“愿不愿进来听几句?”宝玉躬身答应,边听边记,听到“务本知时”几个字,更加警醒。

    嗣后,村中晡时少歇,众或谈岁事、或话旧灾。宝玉每以寥寥二三语相应。乡人问其名氏,仍不言。惟有一耋叟眯目一观,道:“此子目光如水,心气已平,非久住者。”宝玉闻言,默然。

    再说庵里,妙玉常常赐客一碗清汤,平日管众也重静。月白的夜里,大家坐在廊下念《心经》。黛玉跟着听,到了“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那些句子,心里像被轻轻点了一下,便低声说:“若真能不挂碍,别离也未必像从前那样苦了。”妙玉侧过眼,道:“不挂碍,不等于无情;不颠倒,也不是不念。”黛玉点头。

    第二天一早,庵外来个老妇,抱着女儿,说孩子咳了一个多月。庵里没有大夫,只煮了些姜汤给她。黛玉细细问了饮食寒热,就让她先用稀粥清羹,慢慢吃;又借了旧蒲团,教她给孩子暖暖背,让热气走一走。老妇谢了就走。紫鹃笑问:“姑娘怎么会这些?”黛玉道:“不过是常理罢了。”转身又想:“我过去总爱拿词章自喜,如今遇到穷人家的病,也该先替人家想。”

    过了几天,老妇又来道谢,说女儿的咳已轻了。黛玉不受她的谢,只给了一件旧衣,嘱咐入冬再添衣。妙玉不作声,过一会儿对紫鹃道:“这颗心不坏,只是别太执著。”紫鹃答应。

    既而庵外雨过初霁,竹影如画。黛玉移坐西窗,取纸作小札,不题名,不写地,只记数语:

    “世事如波,不可执其形;人心如镜,常拭则明。若有相见之日,愿同看一灯,不复多言。”

    紫鹃窥而不言,悄为之藏。

    再说宝玉天天跟着老叟做活。不是帮着磨麦,就是学编篾,或是挑柴去圩上。每次干完,他就把古方翻一翻,或闭眼歇一会儿。孩子们笑他:“客官又要睡啦?”宝玉笑道:“不是睡,收收心。”老叟在旁只点头。

    一天傍晚,老叟对宝玉说:“明日社里要推一个人领唱田歌,我们这些老的嗓子不济了,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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