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未识此义。”老者微微一笑,向西一指,道:“云开见月处,便是去路。”言罢,转身而行,衣袂飘然,须臾不见。

    宝玉怔立良久,翻视卷内,字画古劲,方名朴质,多是调息、静心、节欲、简食之语,末尾却云:“药不在草木间,理在寸心上。”宝玉长揖向槐,道:“承教。”老叟在旁笑道:“此人来去如风,我十余年仅见两次。”

    当晚宝玉归舍,向老妇求一净处,以便展卷静坐。老妇笑应道:“东壁下去,旧几一张,可凭。”宝玉遂端坐默思,依卷中法,先调呼吸,后审胸意,未几,胸中繁声渐息,外物如远,惟闻窗外风过篱梢,滴答竹影入地。

    且表宝玉于村居得安。那边潇湘旧馆之人早散,林黛玉自别贾府,暂寓尼庵。庵在城西偏外,松桂萧然,殿宇虽敝,而一院清虚。妙玉为庵主,素性清冷,语多寡合。彼时冬尽春回之交,雨脚斜飞,竹梢滴翠。

    黛玉居一小室,榻前有旧案,案上置茶一盏、卷数帙。她素日病躯,至此亦觉气弱,然心思较昔稍定。或搁卷而立窗前,看檐水串串,或掩卷浅吟:“归去来兮”,忽复收声,自笑曰:“此非强言可得,须心自安之。”

    妙玉偶至,见黛玉倚窗,问曰:“近来可安?”黛玉欠身道:“多赖师父容留。俗缘未已,心常摇动,然亦知病根不在身。”妙玉低声道:“人多求药于外,不知药在内。心若直,身自安;心若横,药石无功。”

    黛玉点头,复道:“昔在园中,见花悟无常,然未能不伤。今处清寂,念头稍少,方知伤从执起。”妙玉道:“能知此已不易。然清寂亦不必执,随缘而安,方免所困。”言讫,略一颔首而去。

    黛玉独坐良久,展《陶集》,读“结庐在人境”数语,忽忆宝玉昔时与她谈“真与假”,心中酸楚,旋而自解:“既知真意在心,暂别又何妨?”因和案自语:“若其人心不改,天涯亦邻;若其心改,咫尺亦远。”

    是夜微雨,灯影如豆。紫鹃煎薄粥奉上,悄声道:“姑娘可用些?”黛玉含笑受之,嘱曰:“我病不在此,且随分而已。”紫鹃道:“姑娘如今话头不同往日。”黛玉道:“世事逼人,我若再以泪自苦,反负旧人。”紫鹃低头称是。

    自此黛玉日课读书一卷,静坐片时,夜深则以素手理素衣,针指往来,心不复乱。或小步至庵后竹间,闻钟声远动,便驻足而听,觉胸中诸绪如丝者,渐一一自解。她偶亦记宝玉,然记而不苦,念之如念春雨,来则来,去则去。

    却说村中立夏,田苗抽新。宝玉随老叟修渠补圩,作息有序。其间偶至村塾旁听童声朗朗,忽忆昔日家塾训誡,心下自笑,念“读书本为明心,不为求禄。”至晚,复展古方小坐,久之,目明气和。

    一日,宝玉独行村外。彼时天将昏黑,西岭一线残霞,田际烟火星星。行至古槐旁,忽闻有人低唱,声清而远,似有若无。宝玉循声而往,但见前日所遇白发道人,负手立于风中,袂不动而风自绕之。道人见宝玉,笑而不语。

    宝玉趋前一礼,道:“前日承赐古方,心下清宁多矣。然某人尚在天涯,未可相见,念之未免动摇。”道人道:“念起即病,病知则差。汝但依方自省,毋以外物扰其中。”宝玉问:“他日相见,亦可用此方否?”道人道:“可。”

    道人复指远处庵影,道:“彼处亦有人读此书。”宝玉心惊,欲再问,道人已转身入暮色中。宝玉久久不动,心下如得秘钥,默念:“原来天地间,所学者同。”遂返舍。

    次日清晨,老叟道:“今当转作另一畦。”宝玉答应,精神殊胜。邻里妇人笑谓:“这位客官,手上起了茧。”宝玉亦笑,伸掌相示,掌上微茧如豆,心中反觉欢喜。老叟叹曰:“劳而后知息,息而后知乐。”

    是夜,星河在上,田风拂衣。宝玉取出古方,复读末语,掩卷长叹:“药不在草木间,理在寸心上。”因思:“他日得与林姑娘共读此卷,于窗下清灯之畔,一笑而已。”遂凭几小坐,至夜半方起。

    且说黛玉在庵,偶读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便意有所会,含笑而收卷。紫鹃问:“姑娘笑何故?”黛玉道:“笑自己前日多泪。若真能悠然,何必更问南山?”紫鹃亦笑。妙玉闻之,遥点其首,道:“好个‘不必更问’。”

    日复一日,村中与庵中,各自有其清寂。宝玉白日荷锄,夜读古方;黛玉朝读陶篇,暮理素衣。虽未相见,而所向大略一途。远山在望,春水在前,人的心忽然简单起来,似把千重网尽皆拂去,只留一线月光,照在门前的青石上。

    忽一夜风急雨骤,草屋作响。宝玉起而固门,旋见童子拥柴而入,笑曰:“天雨大,渠旁恐崩。”宝玉披衣出,与老叟提灯修补。雨中泥水上涌,灯花摇红,宝玉以麻绳缚束溃处,手膝俱泥,心下却定,不复昔日浮躁。

    至天明,雨脚顿歇。老叟笑指渠曰:“险几破圩,多赖你。”宝玉拱手谢不受,道:“我本欠诸公,今得一用力处,反为幸事。”老妇端粥至渠边,宝玉接而尽之,觉疲困消散,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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