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下,柳莺儿和福春主仆俩都伤着了。小刀奉师命,连夜赶赴离饮子铺最近的青囊居,将他们家郎中直接从床上薅了起来。郎中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只穿着白色中衣,就带着医箱一路匆忙赶到了饮子铺。
青囊居是扬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药堂,这郎中刚被“请”进来时还一脸尴尬混着埋怨的不耐烦,这会儿一搭上病患的脉,立时嘴唇紧抿,眼神严肃起来,瞧着很是专业可靠。但也着实唬人。
“如何?”
“……心无所依,神无所归,姑娘此前受惊了。不过没什么大碍。”郎中嘴上虽这么说,可他的神情明明不是这么回事儿,越来越严肃,“受惊事小,易于调理,几贴药下去,便也无甚大碍。可姑娘的脉象,细如丝,软而沉,这是长年累月的忧思忧惧所致,心血日益暗耗,肝气不舒,导致损伤脾土,气血两虚。若再这样放任下去,长此以往,恐……动摇根本。”
“人生在世,姑娘还是看开些为好。”
郎中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生的一副清秀书生样,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死板又冷情。
“若是我想看开些,我就能看开些——”柳莺儿盯着荷花纹样的轻纱床幔,眼睛一动不动,不知道心飘哪儿去了,“那这日子是不是太好过了点。可人世间走一遭,得不到、放不下、跨不过的事情多如牛毛,我如何能轻易看得开。”
“可姑娘总得活久一点,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得到姑娘想要得到的。”
柳莺儿不再说话,不知有没有听到郎中理智冷静的劝说。
“麻烦郎中,还有一位病患在等着。”祁羽面无表情地出声提醒,脸上是疲惫至极后的麻木,脸色苍白。
“依在下看,这位女侠也需要诊治。”
“谁伤到师父了?!”
方小刀听到这,声音陡高,硬拉着祁羽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担忧又疑惑,这世上能伤师父的人应该还没出生才是吧?
“谁都没伤我。”
只是观云禅师的无边阵法比想象中更加霸道,她在短时间内耗费了太多真气。自从五年前那一场大迁出,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样,如此乏累。
当年,为了带领全部村民摆脱那庞然大物的追捕和猎杀,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放血储血,最终成功让每一个村民都沾染上自己的血气。
因为只有她的味道,才能阻止那山中异兽的攻击和撕咬。村民们想要逃出烟霞村,逃出环绕烟霞村四周的像地狱牢笼一样的屏山,只有这一个方法。
她除了答应村长,别无选择。
谁让这野兽是她娘亲误闯入烟霞村时从外面带回来的呢。
百余年前,村民们的祖先为避战乱,拖家带口躲入此山间。之后日升月落,四季轮回,不闻山外人间。这里本是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男人们打猎,女人们耕作,日子过得也算无忧无虑。平日里最担心的无非是地里的收成好不好,山林走兽的数量足不足,孩子们的猎术学的好不好。
百余年前,群山上空散开的绮丽红霞被看作是逃离乱世、通往世外桃源的冥冥指引。烟霞村也因此得名。
百余年恍惚过,斗转星移,红霞妩媚如斯。但从青竹误闯进烟霞村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不过二十年,山里的土地渐渐贫瘠,粮食愈加难活。山林里的走兽飞禽在与村民长们斗智斗勇的岁月中仿佛突然长出了灵智,变得像人一样狡猾。
绮丽的红霞逐渐变成了一条让人心生绝望的红绫,冷漠地等待着将整个烟霞村绞死的那天。
村民们起初想自救,他们在村长的组织下,展开了一场浩大的求生之旅。可残忍嗜杀的野兽,将烟霞村那么多条青壮人命,永远地留在了屏山里。尸骨无存,只剩屏山脚下那一排排的衣冠冢,见证了烟霞村充满血泪的绝望的过往。
至今为止,村民们依然对烟霞村和群山突然抛弃他们的缘由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对带领他们逃出生天、给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祁羽感恩戴德。
……此后,陈村长变成了陈长老,烟霞村变成了烟霞教,而祁羽是全体教众一致推举出来的当之无愧的教主。
呵,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无理。
连爹爹这位公认的烟霞村第一猎手都差点命丧那野兽爪下,可那野兽却偏偏对她手下留情,不,甚至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她根本斗不过它。她跟它都知道。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她宁愿那野兽当初能一爪子把她撕吧个烂。她跟着整个烟霞村一起覆灭,从世间消失,一了百了。
可她爱娘亲,她亦恨娘亲。现如今,她只得在爱恨之间,挣脱不得。莺儿说的不错,看不开、放不下,才是人间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