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妹妹
    陆白桃外公家院里头是一棵年份久远的大槐树,五月底时便会结一串串的槐花,隔壁院是言映山家,有一个专门搭建的葡萄架,葡萄藤遍布木头架,早已结了累累硕果,陆白桃更是时常爬上去摘葡萄。

    陆白桃向来娇纵惯了,在娘胎里就不安生,白司逸怀他时孕吐得十分厉害,嘴也刁得出奇,时常馋些反季节的水果。白司逸当时实在太喜欢吃丰白桃,于是给肚子里的小家伙取了个乳名叫做“桃桃”,当初原本选了陆白栩做大名的,结果上户口的时候下意识说了陆白桃,便将错就错定了现在的名字,白桃。

    白司逸原本期盼自己怀的是女儿,心心念念买了许多漂亮裙子和玩偶,结果陆白桃是个比她大儿子还难对付的皮猴。陆白桃四岁前都会被白司逸打扮成女孩,他年纪太小,没什么概念,去到外公家时穿着裙子也爬树掏鸟蛋玩泥巴,回家后衣服几乎毁了不能再穿,全变一次性的了,白司逸买的还都是几层蕾丝的,有一点儿磨腿肉,于是陆白桃就不乐意穿。

    白言两家相邻,关系亲近,而陆白桃的母亲又同言映山的大伯母交好,所以陆白桃打小就跟言映山绑定。不过陆白桃一开始并不怎么喜欢言映山,嫌他不爱说话看着呆笨,还很执拗。

    而言映山从小就安静寡言,白司逸特别喜欢,总是要逗陆白桃,说能不能把他跟隔壁的山山换换。看到陆白桃不穿裙子,白司逸就骗他说山山哥哥没有这些裙子,如果他不穿就都送给隔壁的山山。小孩子实在容易被拿捏,一听见这东西是别人要的,便宝贝得紧了,赶忙说不给,自己会穿。

    陆白桃想叫言映山跟他一起玩,但言映山不怎么搭理他。言映山瘦小又苍白,看起来像木偶娃娃,陆白桃为了讨好他,于是把自己的一条小裙子送他。

    没想到言映山跟他说:“谢谢桃桃妹妹,但我是男孩子,男孩子是不穿裙子的。”

    年幼无知毫无心肺从来不区分男女的陆白桃三观都被刷新了,当场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那里大叫:“我才不是什么妹妹,我也是男孩子!”

    言映山也受到了冲击,见到陆白桃哭,于是自己也委屈起来,默不作声地掉眼泪。

    白司逸自知事情败露,但还是跟他说:“是山山哥哥错了,没有人说过裙子就一定只能女孩子穿的呀。”

    言映山在一旁听了,更是落下一大颗眼泪,他急忙说:“可我之前头发稍微长了点都被我外公拿着剪刀剪掉了,他说男孩子不能留长头发也不能穿小裙子的。”

    白司逸难得听到言映山说这样多的话,蹲身摸了摸言映山的猕猴桃脑袋:“大人也是会出错的。山山的外公说的是以前的观念,白阿姨说的,是现在的观念。”

    不过言映山实在听不懂这些,还是兀自掉着眼泪。言映山的爷爷看到两个小孩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还以为是闹了矛盾,赶紧问什么事。

    白司逸哭笑不得,说自己给桃桃穿裙子,结果山山误会了,叫了桃桃妹妹。

    陆月琴也听到了动静过来,听到后便跟白司逸提了意见:“那以后别给小孩乱穿衣服了。”

    这个梁子一直结到了陆白桃跟言映山上同一个幼儿园的时候。那日上午下了倾盆的暴雨,雨势大得吓人,一颗一颗雨滴砸下来,像是要把地面凿穿。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可外头的游乐设施都还湿漉漉的,陆白桃把言映山哄骗去滑滑梯上,这滑梯旁有棵巨树,一截枝杈突兀伸出,刚巧在滑梯旁有一颗垂坠下来的青果,陆白桃说言映山帮他摘果就原谅他。

    言映山犹豫再三还是上去了,陆白桃跟在他后头,言映山跳了两下都没抓住那枚青果,陆白桃在后面看着心急,伸手想把言映山往上推高一点,结果没成想一把将言映山从滑梯上推了下去。慌乱间也不知是否真借到了力,言映山下意识抓住了挂着果的枝条,但人也跟折断的枝杈一同滑落下去。

    满是水的滑道像母亲的产道,重见光明后简直像经历了一次生死。

    陆白桃当时推完便后悔了,尤其是看到言映山呆坐在滑梯出口,于是吓坏了,赶紧转身跑下上来的楼梯冲到言映山面前。他本就觉得言映山不怎么说话整个人像呆笨的木头,生怕这回把木头变成石头,叫言映山更加笨拙。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啊,山山哥哥,我大概是没站稳才把你撞下去的。”陆白桃哭得像不久前的那场大雨,砸到言映山脑门鼻尖上。

    因为年幼,陆白桃尽力找许多借口为自己开脱,但越是拙劣找补,他的心也就越颤动得厉害,尤其言映山当时一言不发,也不知道究竟是被吓坏还是怎么了。

    言映山的衣领,裤子,后背,鞋袜全都湿透了,于是陆白桃就用自己的衣服去给他擦拭,又怕他冷,于是学着大人的样子去搂他进怀里。言映山身上带着很重的雨水味道,潮湿得像一池湖水,还裹挟着若有若无的青果香和苦涩味。

    老师出来寻他们两个,看到两人狼狈得像落水的小狗,赶紧把他们送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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