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妹妹

    这事情全责在陆白桃,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愧疚感比那日上午的暴雨还要倾盆如注。他回家后外公推着他去冲淋了一遍热水又换过一身干净衣物,还给他煮了碗赤豆水。但他心上压着石头,实在喝不下去,心里头顾念着言映山,于是捧着赤豆水去敲隔壁的门。

    言映山的奶奶邀了陆白桃进门,又谢谢他送来的赤豆水。见陆白桃盯着二楼言映山紧闭的房门一直看,便跟他解释道,虽然及时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但言映山还是发了低烧,所以没法出来跟他玩,随即又宽慰他不要太担心,说有山山的爷爷在,明日就会大好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白桃的心顿时揪起来,他惴惴不安,手脚都瞬间冰冷,歉意让他有如被架上火堆,身下是等待沸腾的油锅。

    言映山的奶奶见陆白桃唇色发白,还以为他也是因为淋雨玩水有些着凉,于是准备伸手探探他的额头。陆白桃见奶奶伸手过来,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却只是被触摸了额头。他顿时抱住奶奶的胳膊,声音带了哭腔:“都怪我,山山哥哥生病都怪我……”

    言映山的奶奶看他鼻头通红,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于是就领着他上楼:“哎哟,桃桃别哭了,你自己跟山山哥哥说吧。”

    进了房间,陆白桃看言映山额头上放了块叠好的白毛巾,眉头紧皱地躺着,于是眼泪吧哒吧哒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滚落在脸上,真就跟断线的珠链似的。

    陆白桃过去摸言映山的手,发现他右手紧攥着,指缝间渗着青绿色的汁水,他把言映山手指掰开,滚出一颗被捏烂的青果。言映山因此醒了,他望向陆白桃,后者正哭到吹起了一个鼻涕泡,这便把言映山逗笑了。

    陆白桃见他笑了,于是凑过去,讨好道:“山山哥哥,对不起。你赶快好起来吧,我以后给你当妹妹。”

    言映山轻摇了一下头,但因为发着烧,稍微晃动便痛,他怕陆白桃没注意到,于是便哑着嗓子开口:“不用……”随即就是惊天动地一阵咳嗽,给陆白桃吓到在一旁忽然打起了嗝。

    随即言映山的房门就被推开了,言映山的爷爷捧了个白瓷碗,里头是深棕色的汤药,散发着极重的苦涩味道。陆白桃盯着言映山,后者小口小口,喝到陆白桃眼睛都看酸了,才喝完那碗药。

    言映山的爷爷听见陆白桃一直在打嗝,于是就带他下楼去喝水。陆白桃边打嗝边问他:“山山哥哥会好的,对吗?”

    言映山的爷爷跟他打了包票说明天就能好,又盯着陆白桃喝完那杯温水,见陆白桃止住了打嗝,便劝他回家,让他别太担心。于是陆白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言映山的爷爷确实是医术精湛的老中医,一碗中药灌下去,到后半夜,言映山发了身汗,烧便退了。

    第二日,言映山家门口就站着一个捧着半碗香油蒸蛋的陆白桃,说以后他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分言映山一半。言映山不知道陆白桃到底演哪出,以为他不过三分钟热度,所以一开始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也就由着他去了。可谁成想,一直到后来他们读小学了,陆白桃也依旧雷打不动每天早上过来敲他家门,非分自己一半早点给他。

    即使后来言映山几次开口拒绝,也无济于事。或许也的确有言映山实在无法狠心拒绝的因素在:陆白桃外公做的早餐实在太好吃了,他甚至会做纸皮烧麦——甚至每一只烧麦里头都裹着一颗橙亮的咸蛋黄,蛋黄也是他自己腌的咸鸭蛋里剥出来的。

    后来他们语文课本里学到汪曾祺写高邮咸鸭蛋,里头说:“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言映山读到时满脑子都是陆白桃外公腌的咸鸭蛋。

    汪曾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的咸鸭蛋,他实在瞧不上。言映山心说,那是因为汪曾祺没吃过陆白桃外公做的,把外头青绿色的壳剥去,再把嫩滑的蛋白掀起来一块儿,里头裹着的不像是蛋黄,反倒像熟得透烂的红柿,淌出来的油,几乎跟红笋罐头里的辣油一个色。

    言映山家向来喜欢药膳又或者新鲜时蔬,他爷爷奶奶做菜连盐都不太乐意放,更别说其他的调料了。而陆白桃口重,向来喜咸好荤,每回他外公下厨,都把言映山喊过去一饱口福。吃完油水充足酱汁饱满的酱肘子、红烧肉和馅饼后再回家吃清汤寡水的山药粥就会觉得索然无味。

    托这一出闹剧的福,言映山跟陆白桃关系熟络了许多。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言映山没办法再计较陆白桃当初那七分故意三分莽撞的举措,只觉得陆白桃这人真就像一颗丰白桃,外皮带着细软惹人肌肤发痒过敏的绒毛,但内里软肉是汁水丰盈的,桃核倒是硬,会磕得牙痛,着实有趣。

    不过陆白桃和言映山亲近这事,也实在不知究竟该如何评定好坏,因为在旁人眼中,陆白桃是个惹事精,麻烦事不断,稍微不看着点就会捅出篓子来。

    小学三年级的某个课间,陆白桃拉着言映山去学校百草园里摇桂花,言映山站在旁边看着陆白桃踢树干,满满的桂花雨中,他们两个被巡逻的副校长抓个正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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