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了什么?”
中央的女子缓缓按下最后一个音节,回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旁的人。
“你以前不是靠这个来赚钱的吧?”对面的人语气中带有若有若无的疲惫感,目光在钢琴黑白分明的键盘上徘徊,“动作有些生疏,初学者? 不过你对这里很熟悉,艺术爱好者倒是一个可以拿来的托辞,可我从未有听说过你在这个邻域有所投入,我也从来没有在你的家里看到过什么相关的,而这座建筑是在六年前完工的,那份长长的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这里对我来说是第二个家。当人从幼儿时懵懂的状态解放出来后便是一条回不去的路了,但我们的身后永远有一只手,一只看不见的手。我们走在独木桥上,而桥的下方是——”女人沉默了片刻,随后竖起手指,指向自己头顶的上方,“地狱,那只手随时都可以把我们拉回死亡的梦。”
“你曾为自己的梦想(不包括死亡的梦)付出了很多,毋庸置疑。包括现在,你一直坚持的也不过是在虚无里寻找能把握在手里的实在感,就像还活着一样,对吧?”对面的声音低了几分,她的后背忍不住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即使在明确对方并无敌意的情况下一层仍盘旋在头顶。地狱,她这么想着。
“.......天气真冷啊,点一下壁炉吧。”
她并没有起身的意思,默默看着对方走到壁炉旁。火焰一下子腾起,整间房子都被照亮了,包括盘子里腐烂的水果,苹果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已经看不出曾经的样子了,苍蝇贪婪地叮着死去的痕迹。
“我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对方率先开了口,有些拘谨地坐在离自己最近的沙发上。对方似乎对先迈出右脚情有独钟,她仔细地瞧着。“我喜欢在田间的小路上奔跑,那是我不算大的世界里自由与疯狂的代名词。雨后的泥巴是湿滑的我的裤腿上总是溅满了泥点子,潮湿的水汽像蛇一样缠上,但我很清楚最后总会有温暖的一席之地。我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烤火,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我会就那么望着腾起的火舌,和现在一样。”
她抬起眼皮,对上对方认真注视的眼眸。她在那双眸子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但很快被其中蕴含的某种未知情绪打碎了,她紧追着灼烧处的来源——那道目光的终点是自己用袖口勉强遮住的疤痕。
“可我总是忘记了那根本不能触碰甚至不能靠近的温度,它能吸引我当然也能毁掉我,到那个时候还会是足以托付的家吗——那只手已经在开始扯动绳子了吗?已经开始皮肤发疼了吗?”对面突兀地停止了这场凌迟,等待她的回答。
“原因,与我说这些的原因。”她开始疲惫了。
“你对我说了很多,作为互相信任的必要条件,我也不会吝啬我所知道的东西,你在等待着什么不是吗?这些事你连自己的儿子也未曾告诉过。”
“呵,所以?你会怎么做?背刺我还是和数年前的大火一样,将我高高抛起再投以一刹那的灰飞烟灭。”她快压制不住自己喉咙深处的咆哮了,可她早早便已失去了发出声音的权利了,所以她选择了假装沉默,假装聋哑。她瞥见了对方手里的匕首,但她未有所反应,只是坐在那张烧毁扭曲的椅子上,微笑着面对逼近的阴影,那副熟悉面孔的主人便是眼前的沉默人,追索着过往美好的回忆,最后却带着满身伤痕坠入地狱。
随后她笑了,卷起袖子,露出单薄布料下的伤疤,如同纵横交错的树根一般。她开了口:“我早就已经下去了,所以,你不要来。我期待着一个与我不同的结局,即使我没有了可能,但也许呢?仅仅只是这一个也许,那一切便都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