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的孩童嬉戏打闹着,“眼睛”平等注视每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远方巨大如山丘的海浪沿着精密的刻度跳着迟钝的踢踏舞。

    这里是雾的天下。即使是在太阳的威逼利诱下,尽职的主人仍像战士一样坚守着无边无际的领地,于是所有的生物只能在缝隙中捕捉氧气与光照——真是一位暴君,他们在底下窃窃私语。那又如何呢?造物主并不在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孩童中拥有最清晰面孔(而不是五官位置上的黑影)的是一位小女孩,她身上的服装是由无数弧线组合而成的裙摆,层层叠叠,整体向内倾向咬住满是伤痕的小腿。仔细看去便能发现画面的另一个突兀之处———她并没有完整的双臂,本该是关节衔接处的地方是圆滑的切面。

    “接好了!”女孩的脸庞泛着潮湿的红晕,后脚跟轻轻往后一勾,一道黑白交错的影子飞了出去。完美的几何体。足球平稳落在了对面人的怀里。

    男孩一只手习惯性地环住了球的半侧,另一只手搭在球朝天的一面。雾气弥漫开来正好遮住了他的双眼,但能依稀瞥见嘴角上升的弧线。像一条蜿蜒的蛇,她吐吐舌头。

    “干得不错,再接再厉。”他的语气很平淡,语速却快了不少,干脆利落地收了尾音。

    “嗯哼——”女孩拖长了音,语气里满是明显的失望,“啊,我还指望从你嘴里能听到更有趣的评语呢,比如说张了四条腿的桌子这样,还是说一朵不会绽放的兰花——”

    “你不是爱丽丝,我不是会说话的兔子,这里也不是故事里的仙境。“他打断了她的发言,眼皮夸张地跳了跳,那双和对面并无太大区别的蓝色眼眸总算有了些许世界的痕迹,但这种被动交流的局面很快就改变了,他的笑仍带着森然的寒意,却用温柔到几乎算得上残忍的语气捧读道,“你啊我的小黄鹂——”

    一双无形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揉擦至泛起微红,她能感受到脸上竖起的汗毛和背后冒不停的冷汗。

    “什么叫小黄——”她高举残缺的双臂反抗。

    “愿上帝保佑你。”男孩戴上眼镜,半眯起的眼睛里笑意久久凝在对面的喉咙处,对面躲避的目光宣告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者,“这是我爱的表现啊,所以请您成为我那个守在球网边上最坚固的堡垒吧。”

    她几乎是立马联想到上次看的那部电影了,对面的评价是这种在故意为之的作品中寻找真实的行为是对自然定义的亵渎,是人们傲慢的具象化,是可悲的社会群体行为。

    “那我呢?”在雾的笼罩下她歪了歪头,记忆中的她似乎笑得格外开心,黑暗中的小怪物都被吓了一跳,发出咯吱咯吱的诅咒声。

    “你会回来的,我等你。”他看书(一本封面没有名字的书)的头始终低着,没有抬起来一点,蔚蓝色的海洋一片风平浪静。她几乎是要狂笑了,腹部传来愉悦的疼痛。她敢保证,没有谁比自己的哥哥更会演戏了,他是一位有天赋的话剧演员,但这样的人却对自己最擅长的事嗤之以鼻,明明全场下来一直自诩为拯救者的从来只有他。她并不讨厌这奇怪的演变,倒不如说她也一直乐在其中,甚至说她比他更需要一个可靠,带有痴迷般忠诚的存在。

    “这是什么啊?亲爱的好哥哥,告诉我吧。”她几乎是哀求道。

    “命令。”他翻开新的一页。那一页只有短短的几行字,以及她吃的草莓蛋糕上的果酱。她屏住了呼吸。

    “我让你回到真实的那边去。”他总算抬起了头,不急不慢补充道,蛇信子缓慢舔舐着他的眼睛。

    海蛇,她断然下了结论,没有什么比这种拥有剧毒且带着美丽花纹的生物更适合描述眼前的人了,处事恰当,总是一幅游刃有余的样子,如果不是自己手里握着那把大门的钥匙连她也会为其送上最纯粹不加一点私心的祝福:造物主完美的作品。

    “我现在就站在真实的身边,毋庸置疑。”她歌颂般咏唱。

    “那是无知。”一声短短的嗤笑。

    “我在夸你!你就一点感觉不到吗?”她几乎是要从柔软的草坪上蹦起来了,远方传来了刺耳的牛哞声。也可能是假装成牛的羊,她回以同等的嘲笑。

    “…….”对面罕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合适的用词。他张了口:“嗯,我知道,我对此表示深深的感谢与对之前冒昧言论的歉意,抱歉。”

    “啊——“她拖长了音,“你矛盾了啊,为什么呢?”

    恐惧,她的胸腔在剧烈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