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来得很准时。每天收工是五点半,他从工地到镇上要走二十分钟,却总能在六点整出现在铺门口。有时手里攥着个用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掀开大衣角,是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有时肩上扛着个旧工具箱,进门就问“晚秋,你那木门是不是还晃?今天我带了扳手,给你紧一紧”。
第一次带烤红薯时,晚秋正蹲在炉边添炭。陈砚推门进来,哈着白气,把军大衣里的红薯递过来:“工地上灶房今天烤的,红心的,甜。我看你总忘了吃饭,给你留了个。”红薯还烫得很,晚秋接过来时,指尖被烫得缩了下,陈砚赶紧说“我给你剥了皮”,就着门口的光,小心地把焦黑的薯皮撕掉,露出里面橙红的瓤,甜香一下子飘满了铺子。
晚秋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暖意在喉咙里化开,一直暖到心口。她没说,其实她母亲以前也总给她烤红薯,也是这样,把皮剥好,递到她手里。现在母亲生病了,倒有人替母亲记着她爱吃甜的,记着她总忘了吃饭。
陈砚修木门那天,风特别大,铺子的木门被吹得“吱呀”响。他扛着工具箱进来,放下就去看门框:“上次来就觉得不对劲,合页松了,再晃几天,门框该裂了。”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螺丝,蹲在门后拧螺丝,晚秋站在旁边,递给他块浸了温水的抹布——他手上沾了不少铁锈,擦不干净。陈砚接过抹布,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下,又赶紧移开。
“你母亲的药,还够吗?”陈砚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手里的扳手,“上次听你说,镇上药房的药不多了,我下次去县城采购零件,帮你带点回来?”晚秋心里一动,她只在那天张婶来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母亲的药快没了,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她小声说“够,还能撑几天”,却在心里把这句话悄悄记下了——这个北方来的工程师,看着粗枝大叶,心却细得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陈砚每天来,有时坐会儿,看她缝衣服,偶尔递杯热水;有时帮她做点杂活,扫扫铺子前的落叶,把堆在门口的布料搬进来。镇上的人渐渐都知道了,王婶每次见了晚秋,都笑着说“小陈是个实在人,你可得抓紧”,晚秋每次都红着脸躲开,心里却像揣了块温温的糖,甜丝丝的。
11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砚收工来得早,晚秋正好把当天的活计做完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说“今天风小,要不要去站台走走?我看你总待在铺子里,闷得慌”。晚秋愣了下,点头说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跟他一起出了门。
站台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雾气,散在铁轨上,像铺了层薄纱。晚风裹着樟树叶的清香,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悠悠地飘过来。两人并肩走在站台边,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远处传来“呜——”的长鸣,一列蒸汽火车慢悠悠地开过来,白雾从火车头里喷出来,像团巨大的云,顺着铁轨飘过来。陈砚下意识地往晚秋身边靠了靠,把她往外面拉了拉:“小心点,火车过来了。”
白雾很快就把他们裹住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身边的人是清晰的。火车的“哐当哐当”声越来越近,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震得地面都有点发颤。晚秋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是青灰色的,被人踩得光滑,她踢一下,石子滚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下次去广州采购零件,”陈砚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混在火车的声音里,却格外清晰,“我帮你带块新布料吧?广州的丝绸好,软乎乎的,做件新裙子,春天穿正好。”
晚秋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咚、咚”地响,比火车轮的“哐当”声还清楚。她不敢抬头看陈砚,只能继续踢着石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用了,我……我平时不用穿那么好的。”
“没事,”陈砚笑了,声音里带着点认真,“我看你总穿旧衣服,也该添件新的了。你喜欢什么颜色?浅蓝?还是浅粉?”
晚秋的脸更热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她想起抽屉里的枣红色毛线,那是她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当时本来想给自己织的,现在想想,好像有更重要的人。
白雾慢慢散了些,火车已经开远了,只剩下“哐当”声越来越淡。陈砚还在说广州的布料有多好,说他上次去广州,看见有铺子卖绣着花的丝绸,特别好看,“你穿肯定合适”。晚秋听着,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慌,她想开口,想告诉他“我给你织了条围巾,枣红色的,很暖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他觉得唐突,怕他不喜欢。
“小陈!”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话。晚秋抬头一看,是老站长,手里拿着个旧茶壶,正朝他们走过来。老站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