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朝门口望,果然看见陈砚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工装,袖口还是沾着点淡褐色的机油印,想来是刚从工地上下来,连手都没来得及好好洗。手里除了昨天那卷铁路图纸,还多了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磨得发亮,应该用了不少年。
“林姑母亲,忙完了吗?”陈砚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点泥,是工地上的黄黏土,怕蹭脏了铺子的木地板。他顿了顿,还是把水壶放在门槛上,踮着脚往里走,像个怕闯祸的孩子。
晚秋忍不住笑了,从竹筐里摸出块干净的抹布递过去:“没事,地上本来就该扫了。你坐吧,衣服刚缝好,我给你熨烫下就可以拿了。”她指了指缝纫机旁的小凳子,那是母亲以前做活用的,凳面磨得光滑,垫着块蓝布垫。
陈砚接过抹布,没坐,反而蹲在了缝纫机旁边,眼睛盯着机头转。晚秋把那件补好的工装拿过来,铺在熨衣板上——她特意找了块和工装同色的粗棉布,剪了个方方正正的补丁,缝在肘部破洞的地方,针脚走得又密又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补过的痕迹。她拿起熨斗,往炉子里添了点炭,等熨斗热了,才慢慢压在布面上,“滋啦”一声,水汽混着棉布的味道飘了出来。
“您这机器,声儿真好听。”陈砚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铁路图纸,图纸边缘被他摸得发毛,上面的铁轨线条画得笔直,用红笔标着几个小字“樟木站支线”。他盯着缝纫机的针头上下跳动,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我老家那边,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机器,缝衣服都是用手缝,又慢又容易歪。”
晚秋的熨斗顿了顿,余光瞥见他工装上衣的口袋——昨天没注意,今天才看见口袋里露着半张纸,是封信,信纸有点皱,边角卷了起来。能看见上面的字迹,写得遒劲有力,不像她的字那样秀气,倒像陈砚的人,透着股硬朗。
交谈间,她忍不住问:“陈师傅,您老家在北方哪里啊?”
“河北邢台的,”陈砚抬头,眼睛亮了亮,像是提到家乡,整个人都松快了些,“我们那儿冬天冷,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下起来没完没了,地上能积半尺厚。”他放下图纸,用手比划着雪的厚度,“特别是铁路边,雪落在铁轨上,白花花的,像铺了层白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好听得很。”
晚秋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听着。她长这么大,只在课本上见过雪的图片,从来没亲眼见过。想象着铁轨被白雪盖住的样子,想象着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心里竟有点向往。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工装,补丁边缘的针脚本来已经够密了,此刻却下意识地又把针脚调小了点——她想让这件衣服更结实些,希望能多帮到他,哪怕他回到北方,回到有雪的地方,也能有件暖和的衣服。
“等铁路通了,您也可以去北方看看雪。”陈砚看着她,眼神很真诚,“我们那儿的雪,干净得很,下完雪天特别蓝,还能堆雪人、打雪仗,比南方有意思多了。”
晚秋的脸有点热,低下头继续熨衣服,声音轻了点:“再说吧,我母亲身体不好,走不开。”其实她没说,她也怕远,怕去了陌生的地方,也怕……怕真的看到雪了,没人和她一起听“咯吱”声。
缝纫机还放在旁边,刚才没关严,机头偶尔还会轻轻跳动下,发出“咔嗒”的轻响。陈砚又蹲了回去,手指轻轻碰了碰缝纫机的踏板,像是怕碰坏了似的,动作很轻。“我小时候,我母亲也给人缝衣服,用的是手针,缝件棉袄要花好几天。”他笑着说,“要是当时有这么个机器,她就能少熬点夜了。”
晚秋没说话,心里却想起母亲以前缝衣服的样子——也是在这个缝纫机旁,母亲坐着,她站在旁边看,母亲教她穿针引线,说“女孩子家,得会点针线活,以后自己过日子,能省点钱”。现在母亲身体不好了,自然这些活得揽在她身上,缝纫机还在,她早就学会了缝衣服,只是她母亲再也没怎么教她把针脚缝得更漂亮了。
“晚秋!晚秋在家吗?”外面忽然传来张婶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婶是镇上另一家裁缝铺的,比晚秋大二十多岁,为人爽朗,爱说爱笑,平时总爱来串门,谁家有点小事,她第一个知道。
晚秋赶紧把熨好的工装叠起来,刚想应声,张婶已经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布包,应该是刚买的布料,一进门就看见蹲在缝纫机旁的陈砚,眼睛一下子亮了,朝晚秋挤了挤眼,声音故意拔高了点:“哟,晚秋,家里来客人啦?这小伙子是谁啊?看着面生,不是咱们镇上的吧?”
陈砚也赶紧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晚秋的耳朵尖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走过去,拉了拉张婶的胳膊:“张婶,这是陈师傅,来咱们这儿修铁路的,昨天把衣服放这儿补,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