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线头与薄霜站牌
    1992年10月26日的樟木站,是被雾裹着醒的。

    天刚蒙蒙亮,南方深秋的湿冷就钻透了所有缝隙——铁轨缝里的草叶凝着霜,站台边的樟树叶子沾着雾珠,连那根立了快二十年的铸铁站牌,都被薄霜敷得发钝。“樟木”两个字是站牌上唯一的亮色,被往来旅客摸了无数遍,磨得比深秋的阳光还暖些,此刻却藏在蒸汽火车飘来的白雾里,忽明忽暗,像怕被人看清似的。

    白雾裹着煤烟味漫过来,混着远处机车“呜——”的长鸣,压得樟木镇的晨色慢了半拍。林晚秋在裁缝铺里收尾时,正好听见那声鸣笛,手里的针顿了顿,线就歪了。她低头去扯线,指尖蹭到了布面上没洗干净的靛蓝染料,是昨天给镇上小学缝演出服剩下的——三四年级的小姑母亲要演《小英雄雨来》,蓝布褂子得做得精神,她连夜赶了五件,指尖的颜色洗了三遍还没褪,现在一蹭,又在新铺的白棉布上留下个淡蓝的小印子。

    “啧。”晚秋轻轻啧了声,从竹筐里摸出小块肥皂,沾了点温水擦那印子。肥皂是上海产的檀香皂,去年表舅来镇上时带的,她舍不得用,只在缝精细活儿沾了污渍时才拿出来。擦了两下,印子淡了些,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六点。樟木站的早班车该进站了,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见站台上传来旅客的脚步声,夹杂着挑担子的小贩喊“热包子”的声音,还有王婶炒货摊那边,瓜子壳在铁锅里蹦跳的“噼啪”响。

    那“噼啪”声是樟木站最稳的晨曲。王婶的炒货摊就在站台入口的老樟树下,铁皮锅子擦得发亮,每天天不亮就生起火,先炒一锅瓜子,香气能飘到半条街外。晚秋的裁缝铺离站台不过二十步远,每天开门就能闻见那香味,有时王婶会多炒一把,用报纸包着送过来,说“晚秋,尝尝,刚出锅的脆”。

    今天王婶的锅子响得格外热闹,晚秋擦完布上的印子,起身去扣木门。铺子的木门是老松木的,受潮发了胀,扣第一道时有点卡,第二道能听见木栓“咔嗒”咬合的声,第三道扣上,才算真把晨雾挡在了外面。她刚把第三道木栓推到底,指节还沾着靛蓝线头,就听见王婶在外面喊:“晚秋!开门没?刚炒的瓜子,给你留了点!”

    “就来!”晚秋应了声,转身想去拿个布袋子装瓜子,目光却先落在了柜台后的抽屉上。那抽屉是她特意留的,放些贵重的布料和针线,此刻抽屉缝里露着点枣红色的毛线头,像藏了颗小太阳。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一团枣红色的毛线就滚了出来,裹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是表舅上个月从县城捎来的。

    这毛线是她攒了三个月工钱才买下的。樟木镇的裁缝活计不算多,大多是镇上人缝补衣服、做件新棉袄,一件手工费也就块八毛。晚秋要给母亲抓药,还要攒钱修漏雨的屋顶,每个月能存下的钱少得可怜。她想织条围巾,想了快半年,直到上个月表舅说要去县城进货,才咬咬牙,把攒的十五块钱都给了表舅,千叮咛万嘱咐“要挑最正的枣红,线要粗点,织出来暖和”。表舅没让她失望,捎来的毛线又软又密,在太阳下看,红得像熟透的枣子,晚秋拿到手那天,翻来覆去摸了半宿,连针脚都不敢随便起,怕糟蹋了。

    此刻她把毛线团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捏着,想试着起个头——昨天晚上她在油灯下练了好几次起针,总算能织出整齐的边了。她刚把线绕在食指上,准备挑针,就听见铺外传来一个男声,不算大,却有点发紧,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喊出来的:“请问……这里能补衣服吗?”

    晚秋的针顿在了半空。

    她抬头朝门口看,木门上的格子窗蒙着层薄纱,能看见外面站着个人,个子挺高,穿着件灰布工装,肩膀宽宽的,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的。她放下毛线,走过去拉开一道木栓,把门推开条缝——晨雾还没散,那人站在雾里,脸看得不太清,只看见他手里攥着卷叠得整齐的铁路图纸,另一只手拎着件工装,肘部的地方破了个洞,边缘的布都磨起了毛。

    “能补。”晚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她有点怕生,尤其是面对陌生男人时,总忍不住攥紧衣角。她把门再推开些,让那人进来,“您进来吧,外面冷。”

    男人说了声“多谢”,低着头走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晨雾的湿气,落在铺子里的木地板上。晚秋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额前的头发有点乱,沾着点雾珠,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星星,只是耳尖有点红,像是不好意思。他把手里的工装递过来,手指碰到晚秋的指尖时,飞快地缩了回去,声音又低了些:“麻烦姑母亲……补得结实点,工地上费衣服。”

    晚秋接过工装,指尖触到布料时,心里颤了一下。那布料是粗棉布的,硬邦邦的,洗得有些发白,肘部的破洞有巴掌大,里面的衬布都露了出来,能看见磨损的痕迹——不是勾破的,是常年摩擦弄破的,想来是这人在工地上经常弯腰、抬东西,肘部总蹭到硬物。她摸了摸破洞的边缘,抬头问:“您想怎么补?用同色的布贴块补丁,还是缝几道线加固?”

    “贴补丁吧,”男人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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