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醒了。头还沉甸甸的,像宿醉未消。他躺在柳如丝那张繁复的雕花拔步床上,锦被温软,身边却空了,只留下一个微陷的枕窝和一丝残余的体温。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抬眼,便见柳如丝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
她换了一身素白襦裙,像一株初绽的玉兰,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颜色。墨黑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最惹眼的是那双赤着的脚,纤巧白皙,踏在深色的绒毯上,脚踝极细,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那一点红,在素净的晨光中,像一个沉默的印记。
晨光熹微,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褪尽了昨夜那种浸入骨髓的媚,竟透出几分干净的、易碎的脆弱来。可那根红绳,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脆弱底下,埋着硬邦邦的东西。
她从镜子里看到他醒了,手上梳发的动作没停,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少了平日的软糯,清亮了些,像玉石相击。
“云公子睡得可好?”
云逸掀被下床,自顾自倒了杯昨夜冷掉的残茶,呷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混沌。”比不上柳大家这里……步步惊心,睡得人骨头缝都疼。”
柳如丝轻笑一声,放下象牙梳,转过身来。素面朝天,眉眼却依旧像用工笔精心描画过,只是那眼神里,褪去了风情,换上了一种近乎坦诚的冷静。
“邀公子来,自然不是为了验证公子的定力深浅。”她赤着足走过来,步子极轻,像猫,落地无声。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探进他眼里。”是想和公子,谈一桩买卖。”
云逸放下茶杯,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脚踝,那根红绳在他视线中一闪而过。”买卖?”
“我知道,云家上月交付了五万斤上等生铁给边军,账面上,却凭空少了一万两白银。”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无比,“云大公子前几日去太尉府理论,还被扣了个由头,在刑部大狱里蹲了几天。云老相公气得摔了杯子,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云逸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柳大家消息灵通。”
“栖身在这风月场,若耳朵聋了,眼睛瞎了,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唇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还知道,那一万两,是填了顾太尉给太子在西湖边上置办''''水墨轩''''的窟窿。”
她往前凑近半分,几乎贴着他,仰起的脸在晨光里白皙得透明。”云二公子,这口气,你们云家,就真咽得下去?”
云逸看着她,没说话。心里却飞快盘算。这些事,云家捂得严实,她一个教坊司的女子,竟知道得如此详尽!
柳如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其下沉稳的心跳。”公子不必猜疑。我自然有我的门路。教坊司迎来送往,三教九流,喝醉了的官爷,失意的文人,乃至那些府邸里不得志的姨娘……舌头一松,话就溜出来了。”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像忽然出鞘的匕首。”我与顾家,有血海深仇。十年前,他们构陷我父通敌,满门抄斩。我和幼弟被奶娘拼死带出,乱军中失散。”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我弟弟腰间,有一块半月形的胎记,左耳耳垂,缺了一小块。”
“我潜入这教坊司,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报仇,为了找到我弟弟。”她抬起眼,目光灼灼,那里面燃烧的恨意,几乎要将人烫伤,“云二公子,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助你扳倒顾家,雪你云家之耻。你势力庞大,商路通达,助我寻回弟弟。”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空气仿佛凝滞了。外面隐约传来喧哗,似乎是云府管家福伯焦急的声音。云逸知道,是家里寻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素衣赤足,眼底却藏着滔天巨浪和十年隐忍织就的罗网。她不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她是一个拥有情报网且与太尉府不死不休的复仇者。与她合作,不仅仅是得到一个美人,更是得到一把能刺入敌人心脏的、淬毒的匕首。
这买卖,听起来……很划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昨夜未散尽的慵懒,更有一丝被挑起兴趣的锐利。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手,而是猛地揽住她那截纤细却韧劲十足的腰肢,将她整个儿带向自己。
柳如丝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撞进他怀里。隔着几层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轮廓,他的坚实,她的柔软。
“买卖可以谈。”云逸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但定金,我得先收。”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意图昭然若揭。柳如丝微微一僵,但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