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望初记得御前不能佩剑,于是思索了半天,把身侧的谛听解下来放到了桌上,又拎起一旁的拂尘。刚要拿在手里,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他灵台里响起。
“何望初?”
“嗯,谛听。我要进宫一趟,御前不得佩剑。”
“嗯,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然后就没有后话了。
想着要换衣服,于是他拿拂尘的动作一转,身形一晃,几步就走到了窗边。
谛听是一把很老的剑,他是从何家家主那里传下来的,是六界闻名的美人剑。虽是美人剑,却也实力不俗,不是个没什么用的花瓶。他不知道谛听剑是从什么时候生出灵识的,他也问过父亲,得到的结果却是他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告诉他,自从他接手谛听的时候,它就已经有灵识了。他也去问过谛听本人,但谛听却从来都不进行正面回答。
在六界,灵器不是附属品,而是修道者的同伴。每一件灵器都会认主,他们有自己选择同伴的权利。当他们的同伴死去后,他们会陷入沉睡,然后感受到喜欢的,合适的气息,他们会再次苏醒,然后择主。但总有一些灵器,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这一任同伴的记忆,甚至改变灵体。
谛听有没有失去过记忆,有没有改变过灵体,何望初通通不知道。他也曾问过谛听,就像他问她什么时候生出的灵识一样,她也从不正面回答。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谛听好像和别的剑不一样,她从来没有沉睡过。他去问过长老们,可长老们没有告诉他,他们只说到时候就会知道的。
后来何望初再也没问过类似的问题了,小时候问单纯是因为好奇,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再过一两年就要行冠礼了,作为她的同伴,他应该尊重她的一切。
这是他成为修道者后,长老们给他上的第一课,也是所有修道者的第一课。
尊重你的同伴。
谛听对于何望初的意义深厚,他的整个岁月,从襁褓到总角,再从总角到舞象,都有谛听的陪伴。就算何望初从没思考过,但不得不说的是,他内心里已经把她当成了长辈。
谛听也习惯了被当成长辈,所以每当遇到这些情况的时候,她都会多问一句,多嘱咐一句。
屋内灯火摇曳,红泪滚滚。屋外风雪依旧,现下金吾不禁,游玩之人接踵而至,提灯汇聚成河流缓缓流向远处;河流尽头是一段青石砖砌成的路,无灯无火,绵延而去。再往前去就是皇宫,宫城浩荡,红墙白瓦,庄严肃穆,却徒生悲戚之感。何望初紧盯着那里,漆黑瞳孔里倒映着的皇宫,如耄耋老人,朽朽老矣。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一粒雪顺着窗口飘进屋里,沾上鼻尖。何望初回过神来,手上动作一动,合上窗,将冷气隔绝在外头。
他开始整理进宫的着装了。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他面若冠玉。
先是把头发用鹤纹头冠束住,再窸窸窣窣地把配套的衣服穿戴整齐;顺完衣服上长短不一的佩环后,又从红木桌上捞起游神时穿的衣服,从里面翻出之前买的香囊和剑穗。
那剑穗比杏核还小,轻轻一拢就叫人看不见踪迹。银丝细线串作流苏状编织好,上面坠着个红玉挂坠和一排桃木珠子。那红玉品相极好,看纹路,雕的似乎是三色堇。
他把香囊放到一边去,把剑穗轻巧的绾在剑鞘上。
“红色的三色堇,很漂亮。回来的路上有家新开的店,这玉雕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一下就看见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喜欢吗?”
“……”
谛听没回应他,但他能感觉到谛听还在。他的这个长辈向来话少,于是他继续说着,边说边系紧绳结。
“之前,我去上课,回来以后看到你不见了,就去找你。后来在三色堇丛里找到了你,我问你 ,你说你在那晒太阳。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种花,但你每次晒太阳都往那儿跑,我想,你应当是喜欢的。”
那时他尚年幼,还不知道有召剑术这种法子能把剑唤回来,于是,他就顶着大太阳,找了谛听一个中午。
后面他学会了召剑术,却也不怎么使用。谛听要是不在他手边,就会在那片三色堇丛里晒太阳,谛听似乎没有其他的爱好,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就找到她。
谛听还是没有回他的话,他也不甚在意,安顿好所有的事后出了门。出门的时候,还在门口下了个禁制。
他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木质的楼梯似乎已经很老了,嘎吱嘎吱的响。
楼下人鱼龙混杂,熙熙攘攘。他的衣服十分惹人注目,不过他本人却不是很在意,只是信步向前。
路过靠前的红木桌时,台上琴音铮铮然,他竟从嘈杂之声中听到了那桌人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