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陛下膝下三皇子,战功显赫,银鞍白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今阶级观念森严,下位者无缘由是不得直视上位者的眼睛的。
可池驭旌似乎毫不在意对方是否逾矩,他只是学着周围百姓的样子,从随身的口袋中翻出些银钱,放到轿撵上——不同的是,其他人放的多是一些铜板,吃食等不值钱的玩意,而他放了一整个银锭。
“我在北边待的时间太长了,沾染了些许,北方小族的,率真。”池驭旌一字一句的说着,言行间,目光也一直追随着楚谢枝。
垂眸时,他把自己放在低位。像祭拜神灵那般,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带着希冀的目光,将那点虔诚都尽数奉上。
“公子莫怪。”
池驭旌嘴上说着莫怪,可浑身上下经过战争洗涤出来的内敛气度和那浑厚坚定的嗓音却从不让人觉得,他是什么身处于低位的人。
何望初回神,看着池驭旌的动作,暗自心惊。虽说他们仙门之家不在乎这些个黄白之物,却也没像池驭旌这样把银锭当不值钱的物件随手拿着玩。
锦阳街热闹非凡,他却没什么心思欣赏。把那银锭从脑袋里甩出去以后,开始思索池止戈给他下诏的用意。
现下六界并不太平,不谈其他五界,单说九州。如今的九州,各个洲际对立,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其余的几个州他了解的并不深,他只知现下邺都和宁陵还相对平和些,毕竟是中枢之地,内有百官外有仙门,二者坐镇,也无人敢造次。
只是——
思绪被打断,观音座上一枚铜板倏地落地,将空气划成两半。
四周似乎寂静了,霎时间,只有观音座还在向前。不远处传来了一片打闹声,闷闷的,像是拳头砸到肉里的声音。他看见池驭旌皱了皱眉头,随即二人间落下一道黑影,池驭旌用剑柄点了点自己围着寒甲的臂弯,那暗影便领命而去,不一会,那声音就消停下来。
仙者,感官最为灵敏,毫无疑问,他闻到了空气里飘散的血腥气——那是刚刚那边打闹的人留下的。
何望初不动声色吸了吸鼻子,再抬头看去,似乎有一团脏兮兮的布滚到了观音座下。再一眨眼,地上便什么都没有了,那团布连同那刚刚落地的铜板一同消失了,只留下点点血迹。
战乱多,难民也多了起来,成堆的穿着破布的,灰头土脸的难民都往京城涌来。
都说修道者爱怜百姓,他也不例外。何望初垂了垂眸,隐去眉间那点郁色,决计改天要往难民所去一趟。
池聿书的马车就是在这时路过的。他听见不远处有敲锣打鼓声,于是刚撩开帘子,就和池驭旌的暗卫打了个照面。
看清对方做的事,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掩去了眼中神情。
孤月垂幕,孔明灯满天,将夜幕烧了半边。池聿书掠过被风掀起的一角帘子朝外看,橙黄的灯火和暗红的血迹就沾湿了他的眼。
似乎有些难以言说,池聿书眨了眨许久没有闭上的酸涩的眼,再睁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雪。盯着逐渐被那一点点白色掩盖的亮色,他不由得发起呆。
现在的邺都,有很大的问题。
这里,有一部分人是从南边逃难来的。
他望向百步外,残破屋檐下那片衣衫褴褛的人群。
南边,不管是哪块地方,都属于南洲。南洲这个名字似乎在很多的话本中,都是个歌舞升平的好地方。
不得不说,南洲确实是个好地方,可那只存在于平和的时代里。一旦战火烧至那片温和的土地,那里的气候和温度就会变本加厉的回报给那里的人们,届时,这片潋滟的江南会成为最大的蒸笼,把沉溺在温柔乡的人们扼杀,再埋葬。
这些流氓在逃难路上会历经山匪和战乱,会历经生离和死别;这些磨难早已将他们的意志摧残,让他们激发最初的野性。
把这样一群人放到繁华且平和的邺都,会发生什么?
或许有些人,会安定下来,找回自己的人性,用余生来抚慰失去至亲的伤痛。可一座城池,最大可以容纳的人数是有限的,所以无论如何,总有些人,总有些被战乱和纷争左右的人,到了这里,依然只能选择继续逃难。
在那些茹毛饮血的时代里挣扎过的人,蓦然把他们放到和平的时候,他们会恍惚;直到他们发现,这些地方没有自己的位置——再落入这种境地的时候,那些被尘封的不安被顷刻激发,为了活命,他们会在法度照耀不到的地方选择抢掠,然后安于一隅,或死于非命,最后结束此生。
不管是刚才的乞丐,还是其他已经安定的人。当他人的既得利益落地时,他们会虎视眈眈的望过去,再去回想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到底该不该,合不合适直接抢过去。
不止是邺都,几乎整个人间,人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定。在乱世里,这是最简单的心愿,却也是最难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