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一)
    无力感淹没心脏,他把盯在帘子上的眼睛转回来,咳了两声,略感疲惫。车外风声如哀嚎,马车里药味萦绕,将他大氅上的狐裘浸透。

    一刻前,池聿书才刚忙完。他一踏进府门,皇帝那边的诏书就紧跟着传了过来。大大小小的家仆跪了一地,他也跪下接旨。诏书里池止戈要他即刻进宫,不得耽误。于是他又坐上车往皇宫走,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这些天,他一直在安抚流民。从南边来的难民,一批接着一批涌入京城,打的他措手不及。前阵子皇帝就下诏给他,要他安抚流民,无论以什么方式,只要这些流民不再生事端。池止戈没说后果,但是池聿书很清楚,下场总是那一个。

    他忙的脚不沾地,紧赶慢赶,总算是安抚住流民的情绪,和工部户部谈拢了设置难民所和登记户口一事。那时候经常两地奔走,寒气入体,染了病气,刚想着稍作休憩后联络亲信谈谈最近的形势,一封诏书又跟着来了。

    正处病时,他懒得再折腾,就喊桑梓随意收拾了一下自己。于是本应打理的一丝不苟的青丝现下用玉簪挽起,黑白相间,衬得他整个人苍白几许。身旁的桑梓瞧着心疼,把那件沾了药味的大氅又给他披上。

    他开口,声音微哑。

    “无妨,马车上暖。你且把衣服穿好,别叫染去病气。”随后拢了拢手上的暖炉,又嘱咐了一句。“桑梓,把香再弄旺些,再把孤的文书拿来。”

    桑梓瞧了瞧自己身上厚厚的衣服,又瞧了瞧池聿书身上的衣服,思考为什么自家主子就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把香炉捅的浓了些,转过身去整理狐裘,生了一小会闷气,才转身把文书给池聿书拿过去。池聿书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池聿书捏住发尾,在桑梓看不到的死角将刚拔下的白发顺着窗缝扔了出去,随即像丢弃物件一样将那发丝往身后一扔,就开始看方才被扔到腿上,被迫摊开的文书。

    可他意不在此,于是池聿书看了没一会,就又发起了呆。

    他从现在想到了过去,又从过去想到了现在。

    第一场战乱的号角吹响的时候,是奉安几年?

    现今距离平和年代,又已经过了多少年?

    他通通不记得了。

    或许第一次战乱比他诞生之时还要早,或许那时比池止戈登基之时还早。是战火迷了他的眼吗?他竟然不记得先前的九州是什么样子了。

    池止戈,池止戈。

    他心里念着自己父皇的名字,齿间也将其滚了一圈。他念了又念,最后只得悄声叹气,心想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或许,在臣民面前,他不能评价池止戈;可在他自己心里,他并不觉得他那好父皇有多么贤明,至少不像童谣里唱的那样,止戈出,天下平。

    他认为,他只能算是个无功无过的君主。可偏偏,无功无过就是有罪,作为君主,就只能十四岁马上平天下,十六岁治理的四海之内无闲田,十八岁时人人手里有余钱,二十岁时再从宗室里挑个贤惠女娘立为皇后开枝散叶,再然后……再然后就没有了。

    这才是一个合格君主该有的一生。

    马车急停,思绪被打断。池聿书愣了几秒,几秒后,适时想到了桑梓说的那句话。他轻笑摇头,心想还真是说对了,他家主子还真是思虑过重,估计是要早死的命。调笑够自己了,又觉得今天的状态实在不好,于是把奏折收好放到一边去,安稳靠着身后的软榻休息。说是休息,思绪却又不知跑到了哪个大人上奏的哪篇奏折里。

    窗外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公子,前面有人挡路。是个碰瓷的汉子。”

    池聿书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只是掀了掀眼皮,转头吩咐桑梓:“桑梓,拿上暖炉去瞧瞧。”

    桑梓放下拨弄香炉的手,脆生生的应了,下车去瞧。池聿书刚把手里的茶吹凉,桑梓就回来了,还带上来一枚刻着图案的红穗木牌。那上面刻的,是太子印。

    桑梓把那木牌递过来,叫那车夫接着赶路。

    池聿书捏着穗子往下捋,若有所思。桑梓撩起帘子,瞧了眼外面的人和风景,窗外风景流逝,他随手合上帘子,呼了口气,转过头去往池聿书那凑,压着声说:“殿下,安插在歧岭的探子有消息了。”

    这边游神还在继续。楚谢枝刚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在池驭旌身旁站着的何望初。她没想过何望初会来这里,她以为在锦阳街的那一眼就是今天的最后一面了。毕竟,他和她不同。她此次上京的目的是扮观音,而何望初却另有要事,他是被陛下一纸诏书硬请过来的,所以此时,他应当在皇宫才对。

    何望初似乎在想事情,他没注意到观音的柳条停了一瞬。当他听到池驭旌喊他的时候,楚谢枝已经过去了。

    “孤要进宫一趟,此次回京还未述职。何仙长,就此别过吧。”

    何望初回过神,低下头去行了个臣子礼:“是,殿下再会。”他没再掩饰,四周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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