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们在宁安堂外的动静太大,已惊扰到了老夫人,这会还没进院,就已有她跟前服侍的两个嬷嬷出来,客气行礼后,独独将四哥裴洲一人请了进去。
只留三个女眷面面相觑。
倒也不惊讶,毕竟自老伯爷过世后,老夫人仿佛就彻底看破红尘,一缕魂就跟着去了,大改往日痴缠作风,从此常伴青灯古佛,深居浅出,仿佛做了居家比丘尼。
裴珠上一次见她,还是在月前的阖府出服宴上。
“既然祖母这边不便打搅,六妹妹和姨娘就请随我一同去正院吧……”
眼看裴玥竟仿佛要跟着四哥,再往宁安堂里去的模样,裴珠快刀斩乱麻,肩抵肩替她转了个方向。
“母亲那边已备好了小宴,正等着两位一起入席呢!”
徐姨娘自不会轻易拂她的面子,伸手一拽女儿的袖口,生拉硬扯,跟上了裴珠的脚步。
不多时便到了正院。
“……你四弟跟你一样三岁开蒙,九岁便通《大学》,十二岁便能辨经,十三岁就拜当世大儒昌原先生为师,可你瞧瞧你如今,业已及冠,一日还坐不暖一张西席!逆子,真气煞我……”
还未打帘进屋,就远远听到父亲裴晖那老生常谈的训子发言,徐姨娘和裴玥同步面上紧锁,一块冲了进去,裴珠老神在在走在后头,只觉耳朵起茧。
伯府大房五个孩子,裴珠被训的次数还算不上第一,裴玥的亲哥裴淇,才是头名。
果不其然,一进屋,就见裴淇臊眉耷眼,杵在亲爹面前一动不敢动,裴玥和徐姨娘先朝老爷太太行礼,过后就陷入了一贯的不知该不该,也不知能不能去劝的窘境里。
有裴淇吸引火力在前,裴珠便逍遥躲到一旁,小声问起了候在边上管厨房膳食的嬷嬷,今儿都有哪些菜式。
得知有她爱吃的火腿炒冬笋和燎炉烤羊腿,四哥爱吃的红煨鹿筋,还有娘亲爱喝的茯苓羹,裴珠便放下心来,绕到后头内室去,在针线篮子里扯了两坨棉花塞进耳朵里,权当听不见任何噪音。
要她说,二哥裴淇不过就是典型遗传父母基因的普通懒散“学渣”,却偏偏有她四哥这样基因突变、天赋异禀的“卷王”日日映衬,才衬得父亲心气犹为不平衡。
他自己当年课业不怎样,当爹后鸡娃倒是殷勤的很!
且裴淇毕竟是在他的殷殷期待中降生的长子,从小亲手带大,生怕母亲一插手导致二哥或有不测,又亲自盯着开蒙,每日督促进学。
谁料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她四哥这株青柳,愈发枝繁叶茂了。
眼下也是,青柳四哥姗姗来迟,打断了父亲没完没了的训话,成了二哥期盼已久的救星。
“不孝儿裴洲离家三载,今得返归府,拜父亲母亲安!”
四哥几步上前,一撩长袍,便要俯身跪拜行礼。
父亲母亲难得默契一同起身,赶紧联手扶住了他,但仍没拗过四哥,受了他这叩拜。
母亲一贯端肃面上眼圈泛红,父亲则是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畅快大笑。
“好好!我儿何曾行不孝之举?祖父墓前结庐守孝三年,便是当今圣上得知也当嘉奖……”
边上立着的嬷嬷也趁机上前,道东屋暖阁席面都已备好,请老爷太太爷姨娘姑娘们都起身入席,一来庆四爷归家,二来庆阖家团圆大喜,这下总算满屋欢腾,再没人横眉竖眼动辄斥责。
东屋暖阁地龙烧得热腾腾的,下人们鱼贯而入上菜,几个暖锅咕嘟冒着热气,主子七人围坐一桌,不多时就个个出汗,起身要去屏风后换下厚厚夹袄。
裴珠自然挨着亲哥坐,颇为心机地隔开了他和裴玥,更是用余光时时严防死守。
孰料裴玥换下夹袄再回来时,手上还捧着叠玄色云纹素绒衣物,绕了一圈直直要递给四哥。
“妹妹我与四哥哥数年不见,思及三年里你在颍州老家为祖父结庐守孝,日日茹素,想来定是十分清苦……”
“如今既已回京,不久后又要下场春闱,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妹妹便亲手制了这大氅赠与四哥哥,望四哥哥添衣加暖,保重身体,年后下场一举夺魁,好为我们伯府添光增彩,荣耀门楣!”
这一通体贴知礼的话说下来,裴珠都忍不住要给她举手鼓掌。
裴玥往日空有气势,张口便打结,如今也不知究竟去哪儿悄悄进修了口才,如今这叫一个滴水不漏,殷切真心——如果裴珠没看到衣角那绣华楼的刺绣印记,想来就要更拜服了。
这丫头当府里没人在绣华楼定过衣裳吗!
不过,她将送礼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拔高至伯府荣光的高度,想来四哥也很难有借口拒绝了。
这兄妹孽缘,怎地如此难斩断!
裴珠暗自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