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渐渐
,最后落在末座的韩栋身上,随意地“嗯”了一声,便算打过招呼。整个过程爽快利落,不带丝毫拖泥带水,随即在柳姨娘下首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就在他踏入花厅、目光扫视全场的那一刻,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了廊下垂首侍立的钟子灵。

    子灵在他进来时便已将头垂得更低,眼角的余光只捕捉到那抹迅捷的墨色身影和迫人的气势。她心中微微一动,模糊觉得这身影似乎有些眼熟,但深宅之内,她所见男子有限,这感觉缥缈无踪,无从捕捉,便也未曾深思,只归于嫡公子的威仪使然。

    然而,韩翊的目光在她身上却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留。但这异样仅在一刹,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已恢复了常态。

    不多时,韩文远身着常服步入花厅,众人起身相迎。他目光扫过厅内,在廊下静立的子灵身上略一停顿,并未多言,径自于主位坐下。

    家宴开始,肴馔流水般呈上。虽非极尽奢华,却也烹制得法,荤素得宜。席间,林夫人偶尔温言询问韩翊几句军中琐事,韩翊答得简洁;柳姨娘则笑着夸赞了几句菜式,又关切地问韩栋近日读何书。韩栋一一答了,言辞恭谨却疏离。韩静瑶偶尔插话,声音清脆,引得韩文远面上也露了些许笑意。

    子灵垂眸站在廊下,冷风偶尔灌入,她只觉手脚冰凉。厅内的暖意、笑语、食物香气,与她隔着一道门槛,像是两个世界。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酒过三巡,韩文远忽似想起什么,对廊外道:“钟子灵。”

    子灵心神一紧,立刻应声入内,于厅中跪下:“奴婢在。”

    “前日让你整理的流民安置概要,可带来了?”韩文远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回大人,概要已整理完毕,奴婢默记于心。”子灵垂首答道。那并非韩总管昨日交代的差事,而是前几日她协助张执事整理文书时,自己多留了份心,将几条关键措施与对应户籍数目记了下来。

    “哦?”韩文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道,“那你便说说,城中三处粥棚,每日需米几何?依据为何?”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林夫人微微蹙眉,柳姨娘端起茶盏,目光却瞥向子灵。韩翊挑了挑眉,韩静瑶则睁大了眼睛。唯有韩栋,依旧垂着眼,仿佛置身事外,只有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

    子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回道:“回大人。依据现有登记在册之丁口,城南粥棚每日需粟米约一石五斗,城西、城北两处各需一石二斗。此数已剔除已自行安置、或投亲靠友者,并预留一成余量,以备不时之需。依据是上月户籍变动文书与粥棚十日支取记录比对核算而来。”

    她答得条理分明,数据具体,甚至连依据来源都一并道出。

    韩文远沉吟片刻,又问:“若后续再有流民涌入,当如何增补?”

    “可先从官仓预支五日之量,同时加派人手,重新核定丁口,五日一报,动态调整。另,奴婢在旧档中看到,去岁曾有以工代赈之例,或可招募流民中青壮,参与清雪、修缮屋舍等务,发放粮饷,既可安抚人心,亦能加快善后。”

    这番话,已超出了简单记忆的范畴,带上了统筹与建议的性质。

    厅内愈发安静。林夫人看向子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韩翊再一次观察着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文书侍女。

    韩文远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倒是个有心的。起来吧,回去将方才所言,写成条陈,明日交与张执事。”

    “是,谢大人。”子灵叩首,起身,依旧垂着眼,退回到廊下原先的位置。自始至终,未曾多看任何人一眼。

    家宴继续,气氛却似乎微妙地变了几分。

    直到宴席散去,众人起身离座。子灵恭送韩文远与林夫人先行,然后是韩翊、柳姨娘与韩静瑶。韩栋走在最后,经过她身旁时,脚步未有丝毫停留,仿佛她只是廊下的一根柱子。

    然而,就在他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过她裙角的刹那,一个极轻、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声音,飘入她耳中:

    “答得好。”

    只有三个字。清晰无误。

    子灵身形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敢改变,仿佛什么也未曾听见。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廊下复又只剩下她一人,她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院中皑皑的白雪。

    阳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她轻轻握了握依旧冰凉的手指,那冰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裂开一丝缝隙。

    这韩府深宅的冬日,似乎真的,不再那么冰冷彻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