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瑜的生辰也在这段时间悄无声息地度过了。就在冬至前几日,冬月廿一那晚,子灵特意向张执事告了假,用省下的十几文钱,买了一小把细面,又添了勺猪油。
杂院小屋里,药气尚未散尽。她默默煮了一碗清汤寡水、却卧着完整荷包蛋的长寿面,端到父亲炕前。
钟瑜那时精神仍短,大多时候昏沉。那日却似有所感,竟挣扎着清醒了许久。他看着女儿,看着那碗在乱世中堪称奢侈的面,浑浊的眼里水光浮动,嘴唇哆嗦着,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碗,将那碗承载着女儿心意与重量的面,连同那颗圆润的蛋,一口一口,极其缓慢又认真地吃了下去。
吃完,他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带着无尽的酸楚。
子灵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黑暗中,父女二人俱是无言。窗外北风呼啸,屋内,那一点由一碗寿面带来的、微弱的暖意,顽强地抵抗着整个世界的严寒。
他没有问家乡,她也没有提屠城。有些伤痛,只能独自吞咽。活下去,已是乱世中,对彼此最好的告慰。
钟瑜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虽还不能久立,但在屋内走动、自己煮些粥饭已无大碍。他心疼女儿,便包揽了所有力所能及的活计,将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子灵每日下工回来,总能看见一盏温在灶上的热水,或是父亲特意为她留的一块蒸饼。这份平淡的温暖,是她在这冰冷世道里,唯一能紧紧攥住的热源。
书房里,炭火烧得依旧旺。子灵与韩栋之间那种隐秘的交流,也如同这炉火,无声却持续。他有时会将她前一日翻阅过的史书,换上一卷相关联的置于原处;她若在整理文书时遇到些晦涩的典故,偶尔抬眼,便能对上他恰好递来的、了然的目光,随即,他会看似随意地提点张执事一句,那难题便迎刃而解。
这日,子灵正在抄录一份年节需采买的单子,韩栋破天荒地主动走到东次间的书架前,在她身侧稍作停留,指尖若无其事地划过一册《盐铁论》,低声道:“此书论及国用民利,或可一观。”
子灵执笔的手顿了顿,轻声应:“谢公子提点。”
他未再多言,转身回去。子灵却在他离开后,心潮微漾。他这是在指引她,跳出史书兵法的范畴,去接触更实际的经世济民之学。这份心思,沉甸甸的。
午后,韩总管又来了一趟,却是带着两名捧着布匹的下人。“老爷吩咐了,年下事忙,你们辛苦。这是府里份例的冬衣料子,每人一份。”韩总管说着,目光扫过子灵,“钟子灵,你此次协助整理文书有功,夫人特赏你这块湖绉,做件新衫过年。”
那湖绉料子细腻,泛着淡淡的珠光,在一众青蓝棉布里,显得格外扎眼。子灵心中一惊,立刻躬身行礼:“奴婢谢夫人、老爷赏赐。”她接过那匹湖绉,只觉得触手生凉,引来张执事平静的一瞥,更觉屏风后的目光也落在了这匹料子上。
这赏赐,是荣宠,也是架在火上烤。
下工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暗。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子灵抱着那匹显眼的湖绉,只想快些回到杂院那方寸之地。刚穿过一道月洞门,准备拐向通往杂院的小径,斜刺里却走出一个人影,恰好挡在了路中。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身着宝蓝色绸面棉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持一柄精巧的折扇,面容算得上俊俏,但眉眼间流转着一股轻浮之气。子灵认得他,是夫人林氏的娘家侄儿,名叫韩秀,因父母早亡,近年常来韩府走动,算是半个亲戚。
韩秀显然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一转,随即牢牢粘在了她怀中那匹与众不同的湖绉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书房新来的那个……灵儿姑娘吗?”他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折扇“唰”地展开,故作潇洒地摇了摇,“这料子可真不错,湖绉吧?姑母竟赏了你这个?看来灵儿姑娘很得赏识啊。”
子灵脚步一顿,垂下眼,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表少爷。奴婢赶着回去,还请行个方便。”
韩秀却不让开,折扇一合,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某种令人不适的探究:“急什么?天还没黑透呢。灵儿姑娘真是……这通身的气度,倒不像个丫鬟,拿着这好料子,更显标致了。”他话语里的狎昵意味渐浓。
子灵心头一紧,抱紧了怀中的料子,后退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疏离:“表少爷谬赞,奴婢不敢当。还请让路。”
“听说你还识字?啧啧,可惜了……”韩秀仿佛没听见,又逼近一步,折扇甚至想伸过来挑她低垂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又不耐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