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子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对张执事微微颔首:"张执事。"声音平和清润,如玉石相击。
"三公子。"张执事起身,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转头对子灵道,"这是府上三公子,平日也在此处读书理事。"
子灵立刻起身,低头行礼:“奴婢钟子灵,见过三公子。”
这少年正是韩府庶子,韩栋。他目光在子灵身上停留一瞬,见她虽衣着朴素,低眉顺目,却难掩那份秀气与沉静,尤其那挺直的背脊和垂眸时沉黯的睫毛,让人观之可亲。他性情内敛,不喜多言,只温和地说了句:“不必多礼,在此处安心做事便是。”随即走向屏风内侧的榉木书案,坐下后便自顾自地翻开一卷书,不再多言。
张执事低声对子灵补充道:“三公子性好读书,平日多在此处用功,有时也帮老爷整理些书册典籍。你做好分内事,勿要打扰。”
“是,奴婢明白。”子灵应下,心中了然。这位三公子看来是此处常客,且地位超然,并非如她一般是纯粹受雇劳作的仆役。她重新坐回案后,开始研墨润笔,专注于眼前张执事交代的文书,心无旁骛。
韩栋虽看着书,眼角的余光却偶尔会掠过窗外那道纤细的身影。他比钟子灵早来书房数月,平日只见张执事一人忙碌,如今多了个年纪相仿、模样清秀又举止稳重的少女,虽知是仆役,心下也觉此间多了几分生气,印象颇佳。只见她落笔沉稳,姿态端正,并无寻常婢女的瑟缩或浮躁。
书房内一时静谧,只闻窗外风声、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子灵沉溺于文书之中,借由那些枯燥的户籍变动、粮草记录,拼凑着北疆战局的碎片;韩栋沉浸于经史子集,偶尔皱眉思索。张执事则坐镇其间,维持着此间的运转与规矩。
这方小小的天地,因韩栋的存在,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子灵不敢多想,不敢逾矩,在这高门深宅里,她必须更加谨慎。
每日与这些枯燥却可能蕴含着重要信息的卷宗、文书、乃至舆图为伍,将它们重新誊抄、整理、归档。工作时间漫长,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白日。每日卯时正(约早晨6点)起身,辰时初(约早晨7点)便要到此处开始做事,午时有一个时辰的吃饭歇息,下午直到酉时正(约傍晚6点)方可歇工。不得在内院随意走动,不得与非本院落的下人交头接耳等等。但这已是乱世中难得的安稳,且有月钱可拿,更重要的是,府上每日会有固定的药店伙计送来各房所需的药材,她父亲的药也在其中,无需她冒险外出。
她凝神静气,开始落笔。娟秀工整的小楷一个个落在纸上,手腕稳定,心思却随着文书上的内容微微起伏。这些来自幽州各处的文书,像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出北疆战局的轮廓。
在誊抄一份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副本时,她看到"……朔风城虽困,然赖将士用命,据险而守,狄人猛攻旬月,未能克……" 心中微微一松,那座如同北地脊梁的雄城尚且安在。
然而,随后的几份破损严重的军报抄件和流民安置记录,却让她脊背发凉。朔风城顶住了主力,北狄铁骑便如毒蛇般四散分流,蹂躏那些防御薄弱的边镇。"……安平镇屠……"、"青石镇遭焚……"、"黑水堡破……"、"龙泉寨陷……" 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地名,后面跟着的是"屠"、"焚"、"劫掠一空"等触目惊心的字眼。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安平镇,果然只是这场浩劫中微不足道的一处。
她甚至在一张废弃的草稿舆图背面,看到用朱笔粗略勾勒的狄人分兵进扰路线,那几个被圈出的、已然沦陷的边镇,像几滴凝固的血,刺眼地印在幽州以北的土地上。
晌午时分,有仆妇送来简单的饭食,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馍,一碗不见多少油星的菜汤。子灵默默吃完,向张执事告了假,匆匆赶回杂院的住处。
狭小的房间内,药气弥漫。她从角落里取出小泥炉和药罐,将早上药店送来的药包拆开,倒入罐中,加了水,小心翼翼地生起火。炭火是府上统一配发的,量不多,需得节省着用。另一个更小的陶罐里,她抓了把小米,兑上水,也架在炉边,让那点珍贵的炭火同时温热着父亲的药和粥。
她蹲在炉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药汁咕嘟咕嘟滚沸的声音,和小米粥渐渐粘稠冒起的细微气泡声。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那些文书上的地名和惨状。故乡已成焦土,母亲长眠于风雪途中,如今父亲……她不敢深想,只将那份蚀骨的恐惧与悲痛,连同对北疆局势的认知,一并死死压在心底。
药煎好了,粥也温了。她滤出药汁,扶起昏沉的父亲,一点点喂他服下。钟瑜偶尔会清醒片刻,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流泪。子灵便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拭,然后小心地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吹凉了,再一点点喂进父亲嘴里。见他还能咽下些流食,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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