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的青砖高墙将城外的风雪与乱世隔绝开来,却也围出了一方等级森严的小天地。
韩总管引着子灵穿过几重院落,一路走,一路低声提点。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子灵听清,又不会惊扰了府中的宁静。
"老爷治家严谨,夫人是原配正室,姓林,你需尊称''''夫人''''。夫人出身清河林家,性子端肃,掌着中馈,平日最重规矩,轻易不见下人。你无事莫要往正院那边去。"
子灵默默记下,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清扫干净、却仍凝着寒霜的青石路径。
"府上有三位公子。嫡长公子单名一个''''峻''''字,年二十二,早已中了举,学问是顶好的,如今在京城国子监进学,等闲不回幽城。"韩总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崇,"嫡次公子名''''翊'''',年二十,性子……急了些,好武事,如今跟在老爷身边历练。"
他略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还有一位庶出的公子,名''''栋'''',行三,今年十七。柳姨娘所出,性子安静,只爱读书。"
子灵心中微动,韩文远后宅的情形已大致清晰。正室林夫人,一位柳姨娘,三位公子,嫡庶分明。
"小姐有两位。"韩总管继续道,"大小姐是夫人所出的嫡女,名静瑶,年方十四,性子娇憨,老爷夫人疼爱,尚待字闺中。二小姐名月琴,是柳姨娘所出,今年十五,去岁已许了人家,年初便出嫁了,如今不在府中。"
"府里下人,你需留意的,"韩总管话锋一转,"内院是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外院是张执事,专管你们这些文书、杂役。见了面恭敬些,总没错。"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毗邻韩文远外书房的独立小院,比外院杂役住处整齐清静许多,门前也挂着厚厚的棉帘。
"这里便是你日后做事之处了。"韩总管掀开帘子,一股混合着墨香、陈旧书卷气和淡淡炭火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此处书房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铺地,轩敞高阔,乃是韩文远处理机要公务之所。
正间为主,气象端严。
北墙正中悬一幅墨色淋漓的《北疆山河形胜图》,其下便是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书案,此为长史韩文远之位。案上左设黄杨木笔架,悬大小湖笔数支;右置青瓷山水纹笔洗、歙石云纹砚;青铜镇纸、错金裁刀井然有序。案后宽大乌木扶手椅上铺着半旧藏青锦垫。主案旁另有一具较小的花梨木书架,其上多是《论语》、《孟子》、《春秋》等经典注疏,并《孙子兵法》等常备兵书,以及数卷韩文远正在批阅的紧要文书,此间陈设,处处透着权威与肃穆。
东次间为辅,乃日常办公之所。
以一座六扇素绢地墨线寒梅屏风与正间略作区隔。既分了内外,又不至闭塞。屏风这一侧,临窗并排设着两张榆木书案,这是张执事与钟子灵的固定位子。窗明几净,光线充盈。
而在屏风内侧,靠近通往正间的方位,则单独设有一张略小但做工更精致的榉木书案,案上已摆放了几卷私人的经史书籍和笔墨。此乃三公子韩栋之位。
靠墙立着两具高大的榆木书架,分门别类放置着近年文书档案、户籍田亩账册、公文范式副本及《史记》、《汉书》等常见史籍杂记。此间书籍卷宗,可因公务所需自行取阅。
西次间为密,乃机要储藏之地。
与正间以一座陈列着些许青铜器与瓷瓶的多宝格相隔,更为幽静。靠墙立着两具紧闭的榉木柜,柜上悬着铜锁,据说存放着更为紧要的历年机密卷宗、详尽的军用舆图以及军报抄件。西窗下设一小榻,墙角一具三足莲瓣纹铜香炉余烟已冷。此地等闲不得入内,是这书房中的禁区。
韩总管向张执事略作交代便离去了。
张执事,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外罩半旧鸦青棉比甲。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看人时带着久经世事的审慎。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在头顶。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老竹,沉稳而内敛。
子灵被张执事安排在靠窗的那张小书案后,正欲开始誊抄户籍文书,棉帘轻响,一个少年缓步而入。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半旧的靛蓝细棉直裰,衣料虽不华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地衬出清瘦颀长的身形。面容白皙清俊,五官轮廓分明而不失柔和,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眸色是温润的深褐,眸光却清亮如水,沉静时似深潭映月,顾盼间又偶有书卷灵光流转。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向下的弧度,为他平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克制与内敛。墨色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整齐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显风姿清雅。他步履从容,行动间自带一种书香门第浸润出的文雅气度,虽不言不语,却已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