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前路茫茫。
干粮将尽,父亲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钟子灵搀扶着他,在逃难的人流中艰难前行。她脸上早已覆满尘霜,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像是深冬冻住的湖面。
父亲试图用最后一点碎银向路人换些吃食,往往只能换来几块发霉的饼渣,或是几个冻得硌牙的薯根。一次,他们遇上一伙溃兵,那些人眼珠赤红,不由分说便抢走了父亲藏在内襟的银子,又将他身上唯一一件厚棉袍剥了去。包裹在其中的书籍被拉扯得散落了一地。
“老东西,还有没有藏着的!?”一个兵卒厉声吼道,目光越过父亲颤抖的肩头,落在子灵身上。
父亲浑身一震,猛地将女儿往身后藏得更深,嘶声道:“军爷!行行好!我们就父女两人,什么都没有了……孩子还小……”
许是周遭人多,那兵卒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父亲松下一口气,身子却抖得更厉害,单薄的夹衣在寒风里瑟瑟作响。
子灵沉默地看着父亲几乎冻僵的背影,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恐惧——那不仅是对失去财物的恐惧,更是对她这副日渐显露的容貌可能招来祸事的恐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下身,抓起混着雪水的泥土,用力抹在脸上、颈上,又低下头,让散乱的头发几乎完全遮盖住脸颊。然后默默地把残破不堪的书籍小心翼翼的收集起来。
经此一劫,父亲的精神彻底垮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被子灵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大部分时候,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女儿瘦弱的肩上。
子灵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父亲。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破,冻伤的脚趾传来钻心的疼。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脆弱被一点点磨去,淬炼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韧性。
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父亲。
她倒要看看,这被诅咒的命运,在这人间地狱里,究竟能走出怎样一条路。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庞大城池的轮廓在风雪尘烟中若隐若现。有人激动地低喊:“幽州城……是幽州城!”那声音像是告诉自己,也像是在提醒旁人,再坚持一下,希望就在前方。
可幽城,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个绝望的漩涡?
越靠近,那巍峨的城墙便越清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黑灰色的天幕下,墙体上新旧交叠的战争痕迹触目惊心。城门口拥堵不堪,逃难的人群在兵士粗鲁的呵斥下缓慢蠕动,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钟子灵搀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父亲,随着人流艰难挪动。父亲的身体滚烫,呼吸微弱,整个人全靠她瘦弱的肩膀支撑。她脸上干涸的泥污和散乱的头发掩盖了容貌,却掩不住那双沉静眼眸中深藏的决绝。
挤进城后,幽城内的景象比安平镇更为不堪。主街道两旁蜷缩着面黄肌瘦的难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子灵顾不得细看,她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大夫。主街不远处,有一家门面狭小、排着长队的医馆。
等待漫长而煎熬。坐堂的老大夫诊脉后,眉头紧锁:“风寒入体,久饥伤元,兼之心力交瘁……已是沉疴。需用理中汤徐徐图之。按令尊的身体,需十副药,每日熬一副,喝三次。一副药两百文,可以先买两副,第三日再来。”
十副药,便是两千文。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在子灵心上。再加上两人的吃穿住用,预估每月还需三百到五百文。她身上仅有母亲缝在衣襟里的散碎银子和一支银簪,远远不够。
她沉默着将父亲扶到角落倚墙坐下,深深一礼:“多谢大夫。请容小女稍筹药资,再来求药。”
她需要钱,立刻就要。
沉默片刻,她问道:“请问幽州刺史府在哪里?”
她想起了父亲往日闲谈时提及的一个人——幽州刺史府长史韩文远。父亲曾说,韩长史虽居高位,却是难得的清正之臣,治家严谨,在幽州官场中风评甚佳。最重要的是,韩家素有恤贫重才之名,即便在战乱中,也未曾听闻有趁火打劫、欺压百姓之事。正是这份了解,给了子灵最后的勇气。
得到大致方位后,她走出医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拉紧破旧衣襟,先往城南集市去。在钱庄,用剩余的散碎银子换得八百文。那支银簪,她摩挲良久,终究不舍——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向掌柜借了笔墨,于角落沉吟片刻,展纸落笔:
敬呈韩长史阁下:
小女子钟氏子灵,年十六,原籍安平镇。家父钟瑜,乃镇中塾师,幼承庭训,粗通文墨,略晓经史。今北狄犯境,家园罹难,携父南逃至幽州。然父病沉疴,医药无着,困顿绝境。
闻长史清正恤贫,府上或需抄录文书、整理案牍之人。小女虽年幼,愿自荐其身,凭笔墨之能,换药资之费。但求预支薪俸,救父于危厄,绝不敢求卖身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