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北方的大地显得格外旷远。名为安平镇的东头,那户人家的院落静卧在秋光里。
半人高的黄土矮墙墙头,枯草在微凉的风中轻轻摇曳,耐旱的苔藓也染上了些许秋日的干黄。
两扇陈旧的木门漆色斑驳,门轴转动时会发出的“吱呀”的轻响。
推开院门,院落中央那株老桃树便映入眼帘。树干粗壮虬结,枝叶不复盛夏的繁茂,却另有一番疏朗的风致。几片早凋的黄叶翩然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枝头零星挂着几个干瘪未落的晚桃,颜色深赭。
三间瓦房,主厅坐北朝南。虽不宽敞,但收拾得干净。青瓦覆顶,墙壁是土坯的,刷了白灰,但多年下来,已有些泛黄,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窗户是木格窗,糊着素白的窗纸。
走到桃树下,透过东厢房的窗户,刚好看见窗边看书的少女。少女身形纤细单薄,弱不胜衣,摸约十三岁的年纪。肌肤粉白、光滑,触手微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轮廓柔和,尚存孩童的圆润,但也初见成熟风韵。看书时含胸低头,静如无生命的玉雕。极深的墨色瞳仁,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抬起时,好似迎来沉静、洞察的目光,居然感到丝丝的反差。
“莫在风口里久坐,仔细着头疼。”母亲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声音温柔。
“知道啦,阿娘。”少女应着,声音清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暖阳融融,她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并无半分不适。
父亲是镇上口碑不错的教书先生,家道虽不富裕,却也温饱无忧。少女是家中独女,母亲生她时走了一道鬼门关,落下了病根。父亲心疼母亲,也没有强求。爱屋及乌,也教她识文断字。
“哐哐哐!”一阵锣声打断了这份美好的平静。
“北狄猖獗,犯我疆土。今胡骑数万,叩关南下,烽燧频传,军情危急。为保全黎庶,固守待援,奉幽州刺史府钧令,于安平镇诸村,即刻施行坚壁清野之法。”
秋收时节,北狄大军南下,兵锋直指幽州。朝廷仓促调集大军迎战,却在野战中连连失利,损失惨重。为保全实力,拖延狄人兵锋,朝廷下令幽城以北诸州县实行“坚壁清野”。
这意味着,幽城以北的所有村庄、田庄的人口牲畜、粮食物资,都必须强制迁入像有城墙保护的据点,带不走的房屋、田地、甚至水井,都要彻底毁弃,不给狄人留下任何补给。
小镇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各地的哭喊声、咒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整日不绝。官府差役和驻军兵士挨家挨户催促,强行驱赶不愿离开家园的百姓。道路上挤满了拖家带口、装载着可怜家当的牛车、驴车和人群,像一股绝望的洪流,涌入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小镇。
粮价飞涨,物资奇缺。镇子里到处是席地而卧的难民,卫生条件急剧恶化,时疫开始悄然蔓延。
父亲作为识文断字的人,被镇长征调去协助登记难民,发放少得可怜的救济粥粮。他每日回来,都面色沉重,衣袍上带着难闻的气味。母亲则忙着帮忙照顾生病的难民,忧心家里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少女默默地帮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瘦小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毫不起眼。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听着他们诉说家园被毁、亲人失散的惨状,心中一片冰凉。书上的“坚壁清野”四字,落到现实中,竟是如此残酷。
难民的涌入,造成镇上的治安明显变差了,偷窃、斗殴时有发生。
“爹爹,”一天晚上,少女趁着父亲稍微空闲时,低声说道,“难民越来越多,鱼龙混杂。我听说镇西头存放救济粮的棚子昨晚好像进了贼。是否该请镇长派人加强巡夜,尤其是粮仓和水井附近?还有,难民中若有原为猎户或习过武的青壮,或可组织起来,协助维持秩序,也能安抚人心。”
面对女儿的思考,父亲也经常忍不住感叹,可惜是个女儿身。叹了口气,回道:“有理,明日一早我去商量此事。”
几天后,镇上出了事。一伙流民与本地居民因争抢井水发生冲突,继而演变成大规模的械斗。还好提前做了准备,从难民中招募了良家子协助维持秩序,加强了重点区域的巡逻。最终很快被这些良家子乡勇和当地部分驻军弹压下去,没有造成更大的波及。
小镇的秩序,已然如同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物资的匮乏,空间的拥挤,未来的绝望,像毒药一样侵蚀着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汗臭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坚壁清野,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安全,反而像是将自己关进了一个拥挤、肮脏、随时可能崩溃的牢笼。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北方酝酿,尚未真正降临。
朔风城被围的消息,如同这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了安平镇最后一丝侥幸。
北狄大军并未因坚壁清野而却步,他们似乎早有准备,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将朔风城围得水泄不